铃木美樱的日记

阿米拉18年。

八月七日 （周三） 小雨

从清晨起，小雨就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塔希尔平时气候干燥，即便是微雨也属罕见。然而，这小雨却让我体会到Zentai生活的一种新的不便。导游莱拉女士耐心解释道：Zentai的材质一旦吸水，就会变得沉重、冰冷，紧贴皮肤，加剧闷热感。仿佛披上了一件吸饱了水的厚重毛毯。原计划是徒步游览街区的历史地段，但听从她的建议，决定今天一整天都待在酒店里，探索内部设施。这或许是详细记录酒店内活动的绝好机会。望着沿窗玻璃滑落的雨滴，我感到这里的生活也同样受制于外界天气，有一种虚幻无常之感。

今天已经是第三天，对于穿着Zentai和裤袜、泳衣这件事本身，已经产生了一种「习惯」，或者说近乎放弃的接受。皮肤开始接受几层布料持续的压迫，最初的那种强烈不适感已然淡去。动作也减少了几分多余，身体开始学习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来达成目的。然而，不便依然存在，时而尖锐地刺激感官。此刻，书写这份日记，戴着手套的指尖犹如熊掌，握笔的感觉迟钝，笔尖在纸上的爬行耗时良久。必须刻意地一笔一划书写笔画，即便小心翼翼运笔写出来的字却依旧扭曲。仅仅写下几个段落，便能感到指尖与手腕累积的疲劳。但这是为新书创作的重要资料。必须为了日后在东京的房间里重读这些文字、唤醒此刻的感受而记录。因此，纵使耗时，也必须写下来。这种不便本身，便是珍贵记录的一部分。

室内开着空调，但温度恒定在26度。或许有人觉得刚好，但对于穿着Zentai的我而言，能感到一种持续的、微微的燥热。有人说这个温度是为平衡节能与「适度自我锻炼」而设定的「神圣温度」，无意识间饮水的次数增加了，其结果，去洗手间的次数也随之增多。这家拉世德酒店规定，一天最多可免费开锁四次，超出则每次收费15里亚尔（合600円）。这项限制，反而让人时刻意识到身体最自然的需求，虽说是小事，却也生出紧张感，仿佛变成了一种资源管理游戏。

下午，我先去了酒店内的「拉世德商店」。这是一家面向外国游客和本国公民开放的信仰实用品商店。货架上井然有序地陈列着种类繁多的Zentai。从一等人穿着的简单黑色或深灰色裤袜，都是120丹尼尔以上的厚度，即便屈膝也不透肤，到二等人常用的、类似长袖泳衣材质的「泳衣」与连裤袜的组合，三等人穿戴的手套一体式全身紧身衣，乃至四等人穿戴的包裹头部、覆盖视线、遮蔽口鼻的全包式紧身衣。材质也从有光泽的莱卡、务实的瑜伽布，到如丝绸般顺滑却符合规定厚度的高级面料应有尽有。颜色除了规定的黑和深蓝，还有深邃的酒红、雾蒙蒙的薰衣草灰，甚至还能见到极少数织入金线银线、看似用于特殊仪式的款式。

净化器和守护器的角落，在某种意义上最引人入胜。所谓净化器，是一种让女性插入阴道内、释放神圣「纯净之油」以促进灵魂净化的宗教器具。初次听闻其说明时觉得荒诞不经，佩戴时也感到强烈抗拒。但到了第三天，不可思议地，对其异物感也多少有些习惯了。法律规定，女性游客离开酒店时必须佩戴，若不佩戴此物便无法外出。游客用的净化器与「泳衣」部分是一体成型的，无法分离。也就是说，一旦戴上，基本上要到傍晚六点的统一开锁时间才能取下。午餐时或如厕时，允许暂时取出清洁，但除此之外必须作为身体的一部分持续存在。本来，今天待在酒店内没有佩戴义务，但下午使用泳池有「必须佩戴」的规定，因此我一早就戴上了。就这样，我正逐渐适应着这种由细致规则规定生活的环境。​

这个角落陈列着种类繁多的型号，从极其简单、类似医用硅胶的基础款，到雕刻繁复、带有贵金属般镀层的「祭仪用」款式，乃至内置微型震动器、可远程控制（当然，说明称在塔希尔国内该功能被封锁）的「特别款」，不一而足。守护器也同样，从极其简单的普通贞操带款式，到皮质带装饰的，再到金属制、配有庄严钥匙和锁头的艺术品般的存在。在日本只会于成人用品店售卖的商品，在这里却能如此堂而皇之，并且是在「神圣」之名下展示，令我深受震撼。在这个区域行走时，我不禁常常低头，感到脸颊因羞耻而发热，但周围的人们却都视为理所当然地挑选着商品。这种感受上的隔阂，反而凸显了这个国家的异质性。数日前参观的「净化器展示馆」更详细地展示了其历史变迁与宗教意义，其种类之繁多，以及它既是信仰对象又是如此多样化、细分化的消费品这一矛盾，让我这个保守内向的日本人再次受到巨大冲击。神圣之物的商品化，信仰被纳入市场主义。我仿佛窥见了这个社会复杂的力学。

我买了两条一等人使用的那种黑色裤袜作为纪念带回日本。虽然与在日本能买到的普通裤袜形状相似，但此处的更厚实，且设计为不透光。另外，还买了一件四等人穿着的、视野被布料覆盖的靛蓝色全包式Zentai。后者并非为了实际穿戴，而是作为此地的「存在证明」，成为研究资料之一。

在此，我强烈感受到一种深刻的矛盾。他们对纯净的信仰追求，在这里却被明码标价，变成了可以自由选择的商品。最虔诚的象征，成了最显眼的消费符号，而其价格差异又催生出新的阶层。这个追求绝对纯净的社会，却蕴含着如此资本主义的零售逻辑，其中的对比，让我在感到浓厚兴趣的同时，也生出难以名状的不适。

离开商店后，在大堂看到一张海报，写着「文化交流沙龙：探讨塔希尔的传统与未来」。既然有时间，便决定前去一看。会场看似营造了轻松的氛围，但细节处可窥见管理的痕迹。话题的流向，被一位二等人女主持人极其自然却又确凿地掌控着。她时而缓和尖锐的提问，时而将话题引向特定的美谈。

参与者形形色色：一位似乎深深共鸣于塔希尔传统价值观，言谈中流露出在此找到摆脱外界复杂性与选择烦恼之安宁的美国学生；一位从效率、实用性和技术合理性角度质疑社会系统低效之处的德国工程师模样的人；以及一位温和有礼、逻辑清晰地解释自身文化，但言谈举止间透着不容异议的笃定自信与对外部者无形划界的二等人青年阿尔米尔，还有一些其他国家的客人。

话题涉及「塔希尔传统与个人自由的平衡」之类的大主题，并由此延伸到塔希尔的高等教育及海外旅行。据阿尔米尔说，塔希尔拥有少数高水平的专业大学，主要教授神学、纯数学、材料工程、声学与触觉工程等。海外留学或旅行，法律上没有明确限制，事实上仅限极少数优秀的一、二等公民，且需通过宗教理事会的审查。目的仅限于学术交流或特定技能习得。旅行期间，塔希尔法律依然适用，严禁皮肤暴露。虽无监视员同行，但归国后需提交报告，且同行者之间有相互监视和作证的义务。

听着他的说明，我陷入深思。或许在这里，一二三四等「人」的法律权利在表面上是平等的。但是，实际上限制人们可能性的，并非法律本身，而是他们所穿的「服装」以及随之而来的限制。四等人的服装，事实上封锁了海外旅行、许多高等教育和高端职业的道路。

社会并非在制度上歧视他们，反而在街上设置了圣道（类似盲道的触觉引导路）、粗笔、易抓握的把手等为他们提供的「合理便利」。这在某种意义上让人想起日本的无障碍社会。但根本的不同在于，日本的障碍是偶发性的，社会努力去消除它。而在这里，社会本身却在信仰之名下，积极地、有组织地大量制造着「拟似的残障者」。他们通过自己的选择（或出生决定）将自己置于「残障」状态，而社会则认可这种状态，并投入巨大能量去固化它。这究竟是平等，还是一种极其巧妙且完美运作的新型不平等呢？

上午的时间都花在了拉世德商店和沙龙的观察上。有些疲惫，便回房间稍作休息，整理刚买的资料。其中一本《塔希尔简史》随手翻阅时，再次注意到这里使用的纪年法是「阿米拉纪年」，现在是阿米拉18年。引起我兴趣的是，在此之前还存在过「萨勒曼」、「欧麦尔」、「克里木」等多个纪年。就如同我国明治、大正、昭和、平成乃至令和的时代称呼变迁一般。只是，关于其更迭的理由，简史仅记载为「神圣意志开启的新时代帷幕」，并未提及具体的历史事件。这种记述方式，也反映出这个国家的独特性格。

午餐在酒店内的餐厅用餐。这里要求为了避免弄脏Zentai的手套，需要在其外面再套上一层薄薄的一次性橡胶手套。戴着双重手套使用筷子，是超乎想象的困难作业。指尖的感觉几乎被隔绝，支撑筷子的细微力道完全无法施展。邻座的塔希尔人都在使用柄部加粗、便于抓握的勺子和叉子，非常自然地进餐。我几次滑落筷子，好不容易送入口中一口食物，花费的时间大约是他们的三倍。这小小的餐具差异，让我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里生活的错位。最终，我放弃了，换用了勺子。所谓适应，或许有时也意味着连自身的习惯都得舍弃。

下午，我去了酒店内的泳池。这里的游泳，是字面意义上地穿着Zentai进行。并非换上泳衣，而是直接穿着zentai下水。浸入水中时，湿透的布料更紧密地贴在身上的感觉，确实带有几分累赘。动作变得迟钝，仿佛穿着沉重的衣物在游泳。然而，另一方面，水的阻力与布料的贴合感浑然一体，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独特漂浮感。在水中，Zentai的闷热感消失了，反而蔓延开一种冰凉的包裹感。这可谓是一种全新的身体感觉体验。游完后，在指定的更衣室脱下湿透的Zentai，换上新的。一切如同按既定步骤进行的、井然有序的仪式，即便是游泳，都不能破坏原本的规矩。

之后，我体验了今日最后一项、也是印象最深刻的项目，冥想室。冥想室是完全的单间，使用需提前预约并选择时段。我选择了最短的30分钟「有引导冥想」。室内有些昏暗，声音并非完全隔绝，但极其安静。房间面积很小，无法躺下。坐下后，面前有一个小台子，上面放着说明书和一个看起来酷似智能手表磁吸充电器的装置。那就是「神圣共鸣器」。说明书上写着：「将共鸣器吸附于zentai净化器对应位置，与神的旋律合为一体。」在好奇心驱使下，我犹豫着将共鸣器靠近自己的净化器。随着「哒」一声轻响，强大的磁力将其牢牢吸附。瞬间，原本毫无动静的净化器内部，涌起一阵低沉而确实的震动。

这震动与冥想室内开始流淌的圣歌旋律完全同步。低音部时沉闷，合唱高亢部分时震动增强、加快。最初，对于这意外的、来自身体最私密处的物理刺激，我感到惊讶和困惑。这与其说是冥想，不如说是一种强制的感官刺激。我试图将其取下，但吸附非常牢固，不易脱落。出口的门也被设计成在设定的30分钟结束前无法从内部打开。陷入这无法逃脱的境地，我有些慌了神。

最初的几分钟，这种震动无疑是痛苦的。它不仅仅是一种物理刺激，更是直接搅动着我羞耻心的东西。当圣歌进入平静的祈祷乐句时，震动化为平缓的脉动。然而，每当旋律高扬、合唱接近高潮时，震动便增强力度与速度，显得格外官能，仿佛在强行唤起生理性的兴奋浪潮。对于身处冥想这一神圣行为中的自己竟产生如此感觉，我感到强烈的羞愧与抗拒。我甚至觉得这是一种诱惑。我身体微微僵硬，固执地拒绝跟随它的节奏。

但是，无处可逃。我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努力将意识转向呼吸。引导者的声音平和地、却反复地低语：「接纳这感觉…放下抵抗…这正是与神合一的道路。」 奇妙的事情开始发生。痛苦与羞耻，逐渐转变为一种紧张的期待感。我开始能读懂震动的模式了。它显然运用了「寸止」的技巧。在圣歌旋律即将达到顶点的前一刻，震动急剧增强，就在「只差一步」的关头，骤然停止，回归平静的祈祷部分。如此反复多次后，我的身体和意识，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期盼那个「顶点」的到来。然而，意识到它永远不会来临，一种听天由命之感渐渐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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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约中间的二十分钟里，那反复的「期待与挫折」节奏本身，成了我的新现实。我领悟到抵抗是徒劳的，终于选择了「随波逐流」。震动不再像是侵扰，而感觉像是将圣歌节奏直接响彻身体的媒介。意识并未被扰乱，反而是委身于这周期性的感官波动，沉浸到一种陶醉的状态中。这已不再是性的兴奋，而是一种规律的、可预测的、近乎出神的状态。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或许终于从身体层面，初步理解了「神之共鸣」这个词的含义。

然后，在剩余时间不到两分钟时，我已完全接受了平静，做好了冥想结束的心理准备。引导者的声音宣告「在静寂中献上感恩吧」，圣歌也开始转向悠长的余韵。就在那一刻，一阵前所未有的、最强烈、最持久、最深邃的震动，突然从净化器核心炸裂开来。它远远超越了之前所有「寸止」的预告，是一种压倒性的高潮。我在惊愕中，经历了无法抑制的身体释放，终于被推向了那个「顶点」。那不再是羞耻或混乱，而是如同承诺的报偿一般，充满了近乎粗暴的精神与身体的达成感​​。

持续了约三十秒的强烈波动，随着圣歌的最后一个音符，倏然消逝。共鸣器「咔哒」脱落，门锁解除的声音响起。我只是静静地坐在深远的寂静中，感受着身体里残留的、微弱的麻痹感。内心是惊人的宁静与清澈。没有羞愧，也没有罪恶感。只剩下深深的满足，以及对这体验过于完整的收束所生的某种敬畏。这个体系，仿佛是为了将人心从反抗引向接受，从期待引向听命，最终导向意想不到的超越，而精心设计的。但此时，回想起那段体验中感官性的侧面，还是有一种复杂的内疚感挥之不去。

要将如此私人的、甚至带有性意味的暧昧感受，记录在日记里，乃至面向未来的读者坦白，我不可能不感到犹豫和羞耻。但是，作为作家的义务，在于如实、不虚伪地记录体验。这种感受，也是塔希尔这个地方赋予我的、毋庸置疑的现实一部分。为了新书，必须克服这份羞耻。

回顾这一天，我感到对塔希尔这个国家的复杂性与多样性的理解确实加深了。虽然因小雨未能外出，但仅在酒店内就获得了如此密集的观察与体验。不便与限制确实很多。戴着双重手套无法使用筷子，在冥想室被迫经历了意想不到的身体体验。但是，这些都成为了理解这种独特文化的珍贵片段。在东京的喧嚣中，我总觉得灵魂被碎片化，塔希尔的包裹让我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完整性。塔希尔不过是我到访过的数十个国家之一。剩下的几天里，前方必定还会遇到各种困难吧。但是，我要一个个地去克服，更深入地探索这个国家。为此，必须接受些许的不便，以及这些或许让人感到羞耻的感受。

窗外，小雨依旧静静地下着。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用依旧不灵便的手写下这大量文字的自己，感觉有些滑稽。转眼间便写下数页，握笔的感觉迟钝，字迹也难以工整。或许这种记录「不自由」的行为本身，正诉说着塔希尔体验的核心。那么，明天又会有怎样的发现等待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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