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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灰绿色的纱倒扣而下,笼在高楼大厦模糊了层顶,雨下的有一阵了,淅淅沥沥的,零碎的人群摩肩接踵,鞋跟溅起的水渍互相湿了裤脚。
千矿在十字路口左转,拐了弯,那些人啊楼啊,登时全没了,手机删除短信也没这么干净吧,他盯着路面的小水坑走,一般来说,前往宅邸有专车接送,但他能被称为“客人”吗?
事到如今,他还要纠结这点不足挂齿的小事吗?
走了约莫十分钟,他终于穿过了长长的林荫车道,千矿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里走。两边的树越靠越近,在车道变成小径后,外面的雨悄然而止,但叶子上汇聚的水还在,于是树叶层叠,逐一滴落到千矿肩膀,让雨还在下。
雨季总是这样,固执己见的阴沉天空和变幻莫测的云雨。
上次来好像也在下雨,水滴从千矿垂着的发梢滴落,在石头台阶和深色融于一体,这座城市的雨仿佛从未离开。
千矿叩响了涟家别院的门。
没人应啊……手悬在门前,千矿犹豫要不要再敲一遍,通常来说多等一会就行了,他该先发短信的,如果对方正巧在忙,今天大约是见不到了,千矿长舒了一口气,却是听见板鞋踩在石砖路的促音由远及近。
“抱歉,让你久等了!”伯理急切地声音盖过旧门的嘶哑。
他在千矿面前喘气,而千矿看着他扶膝的样子,良久才吐出两个字:“不久。”
“快进来吧,”伯理为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挠头,“千矿……呀!你怎么浑身湿透了。”
“出门后下的雨。”
“你先去洗一下吧,会感冒的。”
“刀……”
“我先拿着,”伯理接过他手中的包裹,低着头没有看他,“你快去吧。”
“抱歉,我很快就好。”
暖流把他身上那层湿冷的雨水气刷洗掉,身体的温度回来了,浴室外是浴袍和一身换洗的衣裳,千矿吹干头发,第一时间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伯理在等他,见他进来了立刻站起,示意他坐下才又坐下,刀一直在伯理手中,包裹还未打开。
“有热水,千矿你先……”
“先看东西吧。”
“……好。”
他安静的等待伯理检阅他带来的刀,这次的锻造过程很顺利,试用也趁手,应该能有一个好价格,面前的水杯是空的,千矿没有倒水,他有些在意外面的情况,在他洗澡的时候,雨似乎又开始下了,可惜房间的窗帘半遮半掩,屋主人在这里,他也不好去确认,于是便等,等到伯理鉴定好刀。
确实是令人满意的价格,千矿点了点头,谢道:“就这样吧,后面的事也麻烦了。”
“不会!不会……”伯理连声说,声音低了下去,随后白骨似的面具浮现在他左眼,瑰丽的漆黑火焰跃动燃烧,几串气泡从刀柄和刀尾冒出,那刀倏地一下便消失了。
这样的场景千矿已经反复见了五年,这样的交易他们重复了五年。
“最近没有什么消息……但是有的话,我马上会通知千矿。”
这个样子真的能称得上是交易吗?千矿无注视着面前的空杯。他拜托伯理搜集情报,寻找妖刀的下落,报酬则用他锻造的刀来抵,伯理会用涟家的渠道和名声将刀售出去,卖掉的钱抵除搜集情报的费用再结算给他。
这样的交易……真的能算等价的交易吗?多余的想法像是揉皱的纸,无论事后再怎么展平,也难会恢复如初,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剩下的钱我汇到你的……”
“不用了。”千矿打断道。
“但是……”
“就当是伯理帮我的报酬,上次开得价也很高,还剩下不少。”他封死回旋的余地,让对方不好再说什么,实际上,卖刀的钱哪里够抵伯理的报酬?那可是涟家纵横黑白两道积累十二代的关系网。
“好。”最终伯理做了让步,欲言又止。
“那我就不打扰了。”千矿起身,话音未落,雷声抢先一步,震起了茶桌玻璃壶内的涟漪。
伯理小小的啊了一声,快步走到落地窗前,半掩的帘子敞开,暴雨倾盆。
像极了有人站在屋檐泼水,毫无美感的雨幕聚成白色的一张,一股一股砸在地上,被风吹偏离了斜角。
他的一半身子在暗处,雨带来的阴霾让屋子更暗了,根据经验来说,雨越急停的越快。到晚上能停吧,千矿默默地想。
“今、今晚,”他闻声转头,同样在暗处的伯理双手交叉,拇指相互摩挲着,“千矿还是住下来吧?这么大雨,上山也不安全。”
千矿听见自己说好。
涟家别院离主宅很远,一室一厅俨然是个小房子,不知道是谁的居所,千矿将台灯旋成黄色,因雨夜湿冷的卧室终于褪去一丝寒气,新换的被单微凉,他坐在床上,身边一切模糊的像虚无,这不是自己的房间,他也并非涟家的客人,六平千矿是以什么身份坐在这里的?他找不出答案,哪怕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此过夜。
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不知道要做什么”的茫然在每一次留宿时造访,或许是这样坐一整晚,或许在时针指向深夜的时候去睡觉,像是人偶转动发条,有了下一步的指示,才不会立在原地。
每一个留宿的晚上,他是怎么度过的?
“千矿?”伯理在他面前晃手。
“抱歉。”千矿回神后马上说,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领口,伯理刚洗完澡,浴袍带着淡淡的潮气,领口还有未干的水痕,头发吹干了,所以有些蓬松,上床后他们的距离足够近,近到千矿能闻到伯理发梢的香味,自从某天他说过很好闻,伯理便一直是这个味道。
……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千矿不记得了,留在他记忆中的,每个夜晚都是同样的味道。
他在伯理耳边轻嗅,对方偏了一下头,发丝撩的他鼻尖痒痒,他感受着熟悉的温度,听见了他的记忆在问。
“要……做吗?”伯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声音很小。
每一个在涟家留宿的夜晚,他们都是这么度过的。千矿关上灯,捧起了伯理的脸,吻落下时,他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
浴袍拂了一下便从肩膀滑落,交换呼吸的间隙,伯理坐到他身上延续着吻,千矿轻咬着那双唇,手从肩膀开始下落,抚过腰际勾勒出伯理身体的轮廓,他用舌去撬对方的齿,手也抵达了最后,但在摸到柔软与泥泞的同时,伯理结束了这个吻。
“已经准备好了,千矿可以直接进来。”伯理直起身子,浴袍彻底落在被褥间,撑在他身上的手往下去摸。
千矿没有接话,他还没有勃起,伯理隔着衣裤轻轻按压对方尚且疲软的性器,重新俯下腰身,在千矿耳边吻了吻:“我马上就让千矿硬起来。”
他看着毛绒绒的白色脑袋退到身下,拉开衣裤,一手揉着囊袋,一手扶着柱身,从龟头开始舔舐,用柔软的唇舌去安慰分身的每一处。
“唔……”千矿皱眉忍着不发出声音,热量往下身汇,在伯理的舔弄下,阴茎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充血抬头,完全挺立。
伯理放开已经湿漉漉的性器,把碍事的浴袍和被子拨到一边,高高撑起身子,扶着它对好同样湿漉漉的穴口,双手慢慢攀上千矿的手,十指相扣后,伯理半垂着眸子,依然没有看他。
“马上就会舒服的。”像是为了证明,伯理说完便坐了下去,昂起头将粗了几圈的性器一寸一寸吃进后穴,千矿锁紧眉头,扩张做的充分,进入不算困难,但与之相对的,他们很久没见面了,伯理一坐到底,在内壁似痉挛一般的颤抖中,甬道紧紧吸着他,应该先适应一下的,至少他不认为自己想要这种没有前戏的性爱。他想过开口,但刚唤出对方的名字,伯理就用一根手指挡住了他的话,这样的回数多了,再多的话也成了沉默的接受。
“马上就会舒服起来的。”伯理握着他的手在抖,身上人压低身子,以至于头抵在他的胸口,错乱的呼吸将一切暴露无疑,声音还在颤,但伯理没有停下适应他的入侵,话音刚落便抬高了屁股,摇摇晃晃将他的性器吐出了半截。
坐下,抬高,再坐下,如此反复。耳边的呻吟模糊了心跳,千矿环住伯理腰身,让起伏的胸膛相互靠近,他轻咬着伯理肩膀,不知是安慰还是徒劳的爱抚。
第一次结束后伯理脱离般趴在他身上,千矿用右手捧起对方的脸,侧发垂落,几缕黏在伯理脸上,几缕散在他的虎口,伯理的目光只跟他对视一下,便闪躲视线,摇摇晃晃地直起了身。
千矿也跟着直起身,收紧手臂维系两人的距离,空出来的手没有在伯理脸庞停留,擦过颈间浅显的咬痕,来到胸前轻轻收拢。只是碰了几下,乳尖便挺立起来,千矿用指腹去拨,身上人轻颤一下,按住他的肩膀,这个姿势伯理比他高半截,他捏着那粒粉红拉扯,抬头去看伯理的表情,好像还不够,千矿偏到左侧,舌尖将遗漏的另一枚柔软卷入口中吸吮,断断续续的喘息和零散的呻吟洒在他耳边,按在肩上的手传来力道,他用舌不依不饶地绕着乳晕画圈,手则向下拢住了对方将要抬头的欲望,随后是伯理泫然欲泣的声音:“还想要……千矿,我还想要……”
他又听见自己说好。
最初他对自己说,这是伯理想要的,他想给伯理想要的,到后来他告诉自己,就当做是额外付给对方的报偿,用身体答谢对方给予的帮助,在这个世道也没什么好稀奇的。
做爱时伯理眼中混杂的感情是什么?千矿有时会想,干脆换个体位好了,看不见脸的话,他也不会在恍惚间揣度伯理的心情,但他还是一遍一遍,明明几乎不去对视,却仿佛执意般面向对方。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做这些能让伯理开心,每次做完伯理侧躺在他身边,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表情,伯理开心,他的心也跟着轻盈起来,心情莫名的好,像是负重走了很久的路,发现一处能歇脚的地方,尽管千矿有时并不需要睡觉本身。漫长的夜晚,雨幕倾倒的背景音,他在黑暗中注视着伯理的睡颜,六平千矿意识到自己只要不睡觉,那份均匀的呼吸便能像上涌的海潮,抚平海滩凹凸不平的浅坑。
还有很重要的,留宿时他总能睡个好觉,但时间不会为他逗留,厚重的窗帘遮挡不了清晨的阳光,院子里被滋养过的草坪透着勃勃生机,没来得及滑落的水挂在屋檐。
“路上小心,”伯理送他到门口,“不留下来吃早饭吗?我已经让人去准备了。”
“不用了,”他道谢,“有条情报我想尽快回去确认。”
其实没有待确认的情报,只是雨停了,他也就没有理由待在这里了。
“那一有新消息,我就联系你。”伯理马上说。
他像往常一样点点头,转身离开,不曾听见门扉在身后关上。
“你先去洗一下吧,会感冒的!”直到浴室水声响起,伯理才回了会客室,包裹刀具的袋子落下一串水迹,他将潮湿攥在手中,没有拆开袋子,这种行为只会让时间加快。会客室唯一的钟称职走动,咔嗒咔嗒的声音听进耳朵,却像鼓点般愈渐密集,伯理放下包裹快步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但预报说半小时后还会下,他掀开帘子往外看,远望过去像是在看灰白的干涸土地,云层是上面的裂痕,他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一点,走回座位开始摆茶具。
还有茶,他在橱柜站了好一会儿,一个激灵回神,急匆匆的拆茶叶,浴室水声听不见了,他启动烧水壶,翻开盖子,在水自动抽上来后发现没有必要这么做,又把水壶的盖翻上,回到位置重新拿起包裹,千矿就进来了。
谈价格的过程很顺利,被拒绝的地方习以为常,伯理不停地瞟着窗帘缝隙,心随着千矿起身的动作落入谷底,又因突然炸开的雷声一下跳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走到窗前,在倾盆的暴雨下,他把心放回原处,斟酌用词。
他成功了,千矿同意留宿一晚。
“要喝茶吗?前天进货时收到的,”他匆忙将热水沏进茶壶,“这个是酸茶。”
千矿对他摇头,表示没有听说过。
“就是……味道会发酸,你喝一下看能不能接受这个味道。”
水应该不烫了吧?他紧张地看着千矿端起白瓷茶杯抿了一口,他也没有喝过这种茶,只顾着给千矿挑最特别的,就拿出来了,在听见对方回应好喝后,伯理如释负重。
“不酸。”
“是、是吗。”伯理又给对方倒了一杯,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喝茶,茶壶,茶杯,茶桌轻轻碰撞。
六平国重离世的消息,传入人耳后可谓是震惊四方,那位打造妖刀拯救国家,被写入历史教科书的英杰,在无人知晓的深山带着对未来的愿景合上眼睛,而知晓这份愿景的人不过了了,一只手便数得过来。那些战功赫赫的无上妖刀并非国之重器,必须要将他们全部摧毁,这个国家才能走向未来,为此六平国重打造了第七把妖刀,谁料在首先破坏妖刀中的真打勾罪后,其余妖刀尽数失窃,在后续追寻的数年中,英雄的时间走到了尽头。他再见到千矿是葬礼,那时他们的关系还远用不上久别重逢,六平国重曾秘密委托涟家采购雫天石,他和千矿大概十四五岁左右,由此契机,迅速成了朋友。
朋友,至少他是这么自诩的,伯理还记得涟京罗得知他和千矿交好时的表情,但他不喜欢这样,于是像是某种无力的反抗,有时他会故意漏掉千矿的信息,也不去主动联系对方。
明明每次收到千矿的消息他都很开心,明明好不容易有了同龄朋友,而直到他从父亲手中接过涟家家主的位置,涟伯理发现他已经没有任何联系千矿的理由了。
尽管如此,凭借着那次帮助,涟家作为妖术世家出席了葬礼,他尽完客人该有的礼数,向千矿道别。
“千矿需要什么我可以帮忙,我们是朋友嘛。”
六七年没有联系的朋友吗?故作亲近的社交言辞,涟伯理自己听了都要发笑。
“能陪我一小会儿么?”
不等他回答,千矿就被神奈备的人喊走了,又过了不久,六平千矿在搜寻失窃妖刀的消息从坊间传入涟家。
妖刀的消息,如果能获得妖刀的下落,不仅可以帮到千矿,还能借此和千矿恢复联系,伯理立刻派人去找,无论多偏僻的地方都被涟家掘地三尺,妖刀失窃多年,自然不可能被他轻易找到,但伯理追了某条线索四个月,终是初见端倪。
他把情报编辑成短信发给千矿,忐忑地等到着对方回复,被他标注成星标的联系人名下空空荡荡,这座城市的雨先来了。
他在别院听着雨声发呆,手中屏幕长亮着冷冽的光,从很小开始,难过的时候他都会跑来别院,这里不会有人,唯一的后门连着车道,但进来的人会被专车送去正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不该有的一件没有,是个收拾情绪的好地方。
也就是在那天,涟家别院除了雨声,多了敲门声。
“你怎么……”大雨滂沱,意料之外的到访让伯理微张开嘴,千矿手上是刳云的断刃,满脸的水痕不知是泪还是雨。
“我是来道谢的,伯理,谢谢你。”
他帮到千矿了,雨转到了伯理脸上,压抑过的感情决堤,后面的事他便没有记忆了,醒来时,千矿在他面前闭着眼,伯理低头,发现自己胸前净是吻痕,暴雨夜后的寒意侵袭被窝,让他的身体和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在大脑要求身体逃走前,千矿醒了,睁开的红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而伯理终于取回了声音。
要说点什么,要比千矿先开口,不然一切都完了。
“再有妖刀的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他听见了杯子碎掉的声音。
“小心,”千矿伸了手,但杯子还是在地板四分五裂,“没烫到吧?”
“没有,”两人一起收拾残渣,伯理突然害怕会有眼泪往下掉,赶紧挤了挤眼睛,送餐的摇铃救了他,“——晚饭到了,我去拿。”
“我去吧。”
“这怎么行,千矿是客人。”
“一起去吧。”
雨如果能像他的眼泪一样一直下就好了。
“……那就拜托伯理了。”
“包在我身上!”他还可以继续帮千矿,伯理脱口而出,但迎上对方的目光,发现千矿定定地看着他后,伯理半咧开的嘴角僵住了,属于涟家家主的那份经验审视不自然地氛围,他说错话了么?语气问题?千矿他……
“谢谢。”是千矿先收回了视线。
“我们是朋友啊,千矿需要什么都可以来找我。”
只要有妖刀的消息就能联系对方,伯理少有的、发自内心的感谢自己涟家家主的身份,而再次见到千矿,比他设想的还要早。
同样的雨天,不同的是,千矿带来了一把完好的刀,希望伯理帮忙鉴定一下。
“这把刀是要卖吗?”伯理试探地问,得到了肯定答复,这没什么奇怪的,刀匠也需要维持生计,不少名家和拍卖行有固定合作,刀拍出个好价格,两边都赢。
“这把刀交给我吧!我会让它拍出最大的价值。”
千矿犹豫了一会儿才说好,提了附加条件。
“放心吧,我会为它找到最合适的买家。”伯理拍拍胸脯,向千矿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那天的雨从早到晚不见停,到了傍晚有越下越急的意思,于是自然而然的,伯理邀请对方留宿休息。
“千矿你先去洗澡,我给你拿身睡衣。”
别院只有一间卧室,让千矿睡在这里,他回主宅,理应是这样的,可伯理的脚好像在此处生了根,在卧室的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千矿出来叫了他的名字,才慌不择路扎进了浴室。
如果今天是千矿来找他的那个雨天就好了,伯理看着镜子里手足无措的人,他现在应该出去,和千矿互道晚安,运气好的话,明天说不定能邀请对方共进早餐,而不是在这里挪不动脚,质问为什么没有同一个雨天。结果他还是对自己说,千矿不问他就不走,他坐在千矿身边,床头灯有些太亮了,刺得他眼睛疼,伯理盯着自己悬空的脚开始数数,数到三时他听见千矿问,要做吗。
从此往后的每一天都是雨天。千矿为什么愿意和他做爱呢?这个问题刚出现便被伯理丢弃了,明明他那么想和千矿做朋友,明明他那么喜欢千矿,他们的关系却被他搞成了这副模样,但他已经不想在乎了。
至少在千矿进入他的那一刻,他们是属于彼此的。
如果能让千矿觉得舒服,千矿也会继续和他做爱吧?那就主动些、再主动些,压下羞耻心几个夜晚后,别院便只剩下了幸福的声音。
“嗯……”伯理挺胸配合揉捏的动作,千矿的分身还在他体内,后穴和环着腰的腿因上身的撩拨不自觉收缩,千矿摸得他身子发软,伯理按着对方肩膀防止自己塌下去,感受着某样东西在内壁的颤抖中隐隐有重新胀大的征兆。
“千矿,我还想要……”他靠在对方肩上小声央求。
让他把这场爱做完吧,他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新一轮的爱抚结束,他被千矿抱去浴室清理身体,睡意在往上爬,他强撑着的意识很快便溃散了,朦胧中只有对方的体温还在,其实他只要和千矿待在一起就很满足了,但如果不做爱,他们有什么理由同床共枕?连接他们的只有微薄的性,而这样脆弱的连系,马上会随太阳升起燃烧殆尽。
雨已经停了,但他突然很想哭。
除开别院,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躲,伯理带着千矿的刀进入藏中,这是涟家世代相传的仓库,不可思议的妖术亚空间。他拿着刀径直向前,走到几乎是尽头的地方停下,将刀放在了排列整齐的架子上。
架子上全是千矿带来的刀,伯理一把都没有卖。
“我来当千矿的买家,这也没什么吧。”伯理小声说给自己听,但让千矿知道了,对方一定不会接受的。
这里全都是千矿打造的刀,千矿造的每一把刀都是他的,伯理坐在刀架对面,忽然嘿嘿傻笑了一下,快速用袖口蹭了蹭眼睛。他不能待的太久,还有涟家的工作等着他,还有无数情报需要整合,等到千矿斩断所有妖刀,他们的关系就会结束了吧,他所做的全部努力,不过是在向这一事实加速。
……假如他自私一点呢,只要还需要妖刀的下落,六平千矿就还需要涟伯理,但他忘不了葬礼上对方的表情,只有结束这一切,千矿才不会被困在过去。
又或者是,他更害怕千矿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他必须用第一手情报向对方证明自己的价值。
伯理看着涛递交过来的资料,平整的纸被他捏的满是折痕,虽然算不上情报,但这无疑是个重要消息,九州那边一直不曾有妖刀的风声,要赶快通知千矿,他快速切换手机页面,屏幕上行弹出天气预报,今晚有雨。
伯理编辑短信的动作停下了,时钟显示现在是上午十点。
“我一激动就,跑过来了。”葬礼后这是他第一次来千矿家,伯理差点在山里迷路,他带着漏洞百出的说辞前往,只因清楚千矿的为人不会直接将他拒之门外,至少也要听完情报再赶他走。
千矿在认真比对他带来的照片,伯理却心不在焉,止不住往窗外看,和涟家不同,千矿招待他的屋子敞开大门正对着户外,阳光事先将他们的坐垫晒得暖洋洋的,穿过走廊的清风低语厮磨,嘲笑他在期待一场不会来的雨。
“帮大忙了。”千矿收好照片,起身拉开橱柜,拿出常用的手提箱。
“千矿……你现在就去?”
“嗯,去九州的车晚上还有一班,能赶上,一起去车站吗?”千矿叠了两件衣服塞进箱子,伯理跟着站起来,窘迫地定在原地,在千矿吧嗒一声扣好箱子后,外面也响起了吧嗒声。
下雨了,这个雨势可没法下山。
天气也太差了,但这里的人早已习惯了雨季,千矿叹了口气,另做打算:“抱歉,你可能要在我这儿住一晚了。”
他没有淋雨,但淋浴的水浇在头上好像也差不多,水打湿头发,流过脸颊,从眼角滑到鼻尖往下滴成线,水声盖不住外面阵阵的雷,他的算盘成功了,伯理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明明没有妨碍千矿的想法,如果他及时来了,千矿现在应该在九州,如果千矿知道了真相,一定会觉得他很恶心。
伯理花了好久才把脸擦干净。
他只是想和千矿多待一会儿,这个愿望从来没有实现过。
过了今晚,之后又有很长时间见不到千矿了,伯理在床上揪着浴衣发呆,千矿在他身边坐下,手轻抚过他的眼尾。
“怎么肿了。”
准备好的说辞没能说出口,被触碰后,伯理这才意识到千矿要做什么。千矿……是那个意思吧,也对,毕竟他们就是那样的关系,伯理偏了偏头,乖巧的将脸贴在对方掌心,他耽误了千矿行动,至少让他补偿一下吧。
“……要做吗?”他主动问,旋即得到了温柔的吻,伯理强压着情绪回吻,仿佛胸膛起伏就能将他拆穿,这也导致吻没能持续太久。接吻这种事还是让千矿留给喜欢的人吧,伯理轻轻推开对方,有些绝望的笑了出来,他没有做扩张,没有任何准备,这个样子,千矿怎么可能会和他做呢。
快点想啊,能继续这场性爱的方法。他越过千矿肩头看向窗外,雨还在下。
“你们不联系吗?就上次去涟家认识的孩子,我看你们玩得很好。”
千矿反复摆弄新换的手机,那里尚且只有两个联系人,被他标注成星星的联系人已经收信一天了,迟迟没有回复。
“伯理他……应该很忙吧。”对方是大家族的正统继承人,需要做的事数不胜数,千矿理所当然地放下手机,系上头巾跟父亲进了锻造场。借助涟家弄到雫天石后,父亲就开始闭关着手打造新刀,他夜以继日跟着帮忙,忙碌之余只能寥寥的和伯理联系几句,也是在渊天出世,六平家的结界重新张开后,千矿才得知这把新妖刀的使命,他用渊天成功斩断勾罪,和父亲踏上了寻找其他妖刀的旅途。
当他再度打开手机,邮件上的时间令他意识到,他和伯理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破坏妖刀姑且是秘密行动,除了雫天石,他们和涟家也没有其他交集,他模糊听说对方好像已经正式接任家主,他们各自有要忙的事,这么多年也不好贸然打扰,通讯录的名字千矿便没有点开过,而再一次见到伯理,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谢谢你今天陪着我,如果以后千矿遇到了难过的事,我也会安慰你的!”
所以他问了,仿佛是在确认记忆中的话,但不等伯理回答,神奈备就叫他过去商讨未来对妖刀的方针,结束时伯理已经走了。
他们的联系好像总是这样不了了之。
因为他还有要做的事,所以只能这样不了了之吗?
葬礼后四个月,他收到了伯理的短信,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有的只是妖刀刳云的情报,他火速前往对方提供的地点,追查半个多月,成功收回了刳云。他将刳云的断刃包起来,不真切感在手中放大。妖刀失窃后,父亲很快恢复精神,说之后的很多年都有事可做了,父亲不向他展露凝重的神情,他也一声不吭埋头跟着父亲找,多年积累加上伯理的线索,如今第一把刀魂归故里,他离父亲的愿景终于进了一步,这是伯理帮他实现的。巨大的欣喜和疲劳冲击着他,千矿没有立刻收起刳云,而是下山往涟家走。
他要向伯理道谢。
阴怏的天空很快召来了雨,千矿离开车站走上行道,逆着躲雨的人群,身体拖着他前进,似乎只是在执行程序,他没有单独来过涟家,于是一味的往里走,敲唯一的门,见到伯理后的那段记忆丢失了,醒来时他们身上是对方的牙印,他张张嘴想说点什么,伯理抱住了他。
于是他也抱住了伯理,六平千矿久违的感受到了轻松,加上性爱后的疲惫,终于睡了个好觉。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我一定会帮千矿。”
他的嘴唇颤了颤,他明知道不能说,却开了口,他和伯理恢复了联系,他们的关系被他变成了这副模样,伯理帮他搜集情报,帮他卖刀,他就这样不停的从对方身上索取,却给不出任何回报。
也可能是他什么都拿不出来,伯理才会和他做爱,他有求于伯理,又不和外界牵扯,大抵是个很好的、可以用来抒发欲望的对象。但流言很难完全防住,他知道外界有人说,涟家的现任家主倾心于他,所以对他又卖身又卖情报,他不知道伯理会怎么想,他不希望伯理误会自己在利用他,六平千矿感到一阵恶心,只觉得自己是个虚伪的人,他已经让伯理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却还在企图辩解自己的清白。
这一切能结束就好了,只有一切结束,才不会显得他对伯理有所图谋。在此之前他能做的,唯有用尽他能想到的手段收回妖刀。
等没有了这层利益交换,他和伯理能做回朋友吗?
……利益交换,这个词千矿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又给了伯理什么呢?他跟本拿不出和对方等价的东西,甚至他们之间的联系,连短信都不需要他主动发了,大大小小的情报,伯理会事无巨细的发给他,千矿守着短信,错觉他们好像还是小时候,连院子树上发现的蝉都要分享的那段日子。
现实是,他们谈论的只有妖刀。伯理大概比以前更忙吧,他带着刀去的时候,有几次伯理被电话叫走,忙了很久才回来,所以伯理登门拜访时,千矿第一反应是出了大事。
虚惊一场,他松了口气开始确认情报,九州他和父亲去过一次,无功而返便没了下文,这几年中妖刀转移不乏可能,值得跑一趟看看,现在去赶车还能和伯理同程一段路,千矿马上收拾行李,但天不如人愿,雨说下就下,封死了下山的路。
只能委屈伯理在家里留宿了,也不知道家常的煮鲭鱼合不合对方口味,伯理去洗澡时千矿铺好床,突然意识到什么。
伯理来找他的欢欣迅速退去,冷下后的事实令他莫名的烦躁,他得到了情报,就应当支付报酬。
伯理不是来找他的,是来找他做那种事的。
他不是抵触和伯理的性爱,如果伯理想要那就做,他能看着对方的睡颜就很满足了,但很显然,他被允许待在伯理身边的,只有事后的这一小段时光。
“抱歉。”他还捧着对方的脸,不知道伯理会来,性爱需要的东西家里一个没有,他必须……
伯理含住了他的手指。舌头从下面开始舔舐,画着圈把两根手指一起打湿:“这样就可以了。”
“千矿想直接进来也没关系,我没问题的。”
他拧紧眉头,不扩张当然不行,但没入了两根手指,伯理便急切地推开他,自己坐了上去,那当然不会好受,千矿想吻吻对方打战的双唇当安慰,最后却没有那么做。接吻是恋人才会做的事,他深以为然,伯理从来不主动和他接吻,那大概就是这样吧,他在伯理心中的哪个位置,不过是他一直逃避的问题。他还搂着伯理,手则是来到肩膀抚过他唯一能留下的咬痕,在胸前不紧不慢拨弄粉红的凸起,适应之后他轻推着伯理倒在床上,按住对方的腰胯开始动。
所谓的性爱说到底不过翻云覆雨。
“还要做吗?”
“做……我还想要。”
两人眼中的欲望交织,却分不清是谁的欲望。他明明在意着伯理有没有看他,却在迎上对方视线的一瞬率先移开目光。晴天是和太阳一起到的,伯理醒来接了个电话,来不及放下便往身上套衣服。
“一起去……”
“对不起打扰你了,现在走还能赶第一班车,我、我先走了!”
他只来得及说好。
九州的情报是突破口,调查的重心可以移过来了,他安排好了各方,回程时鬼使神差,又来到了涟家。
刚下过雨,树还在滴答滴答,隔好久在脚旁溅出一个小水花,他走得匆忙,裤脚沾了些泥点子,浑浊的空气被他呼出来,打破了偏僻之地的宁静。
留意两家当铺,三个嫌疑人,这点事他自己也能做,犯不着去用涟家的情报网,但千矿清楚,这是他能找到的、仅有的、来见伯理的理由。
千矿叩响了涟家别院的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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