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但出奇地整潔。木地板擦得發亮，窗邊的舊沙發上散落著幾份文件和幾個磨損的收納盒，靠牆的書桌堆滿了卷宗和筆記，墨水瓶半開著，旁邊擱著一支鋼筆。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松木香和舊書紙頁的氣味——那是秋月祁的味道，像被陽光曬透的圖書館，冷冽又莫名讓人安心。

「你平時就睡在這裡嗎？把這當作是自己家了嗎？」悠蜜緩緩環視整個屋子，手指不自覺地滑過書桌邊緣那層微微溫熱的木紋。她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混合著墨水、松木和舊書的味道，讓她忍不住輕輕閉了下眼。嘴角揚起一抹笑意，「這裡……有很多你的味道！」

『少廢話，狗鼻子嗎？』阿祁語速明顯快了半拍，像是想掩飾什麼似的甩下外套——橘色風衣在椅背上晃了晃。

她瞥了悠蜜一眼，轉身進了裡屋。幾分鐘後，利落的腳步聲響起，她手裡拎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戰鬥服，徑直走到悠蜜面前，一把甩到她懷裡。「想當我的人？先把這身換上。」

「哦～好啊。」悠蜜毫不猶豫，手指已經伸向制服的紐扣，輕輕搭上。

『——喂！！』阿祁猛地伸手，指尖幾乎燙到她的皮膚，手腕被扣住的瞬間，空氣像是也一併凝固。她耳根猛地紅了，聲音也跟著提高，「去房間換！你是野人嗎？」

悠蜜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無辜又調皮的笑容，「欸？我只是想快一點嘛，而且我們都是女生啊，有什麼好介意的？「

」這是女生不女生的問題嗎？這裡是底樓，窗口看的進來，傻子！「阿祁咬牙罵了句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直接塞進她手裡。

「聽著，我這兒沒多餘的房間給你住。」她語氣依舊冷硬，眼神卻微微偏了偏，「拿錢去外面租房子，後天來報到。」

「為什麼不是明天？」悠蜜歪著頭，眼裡滿是疑惑。

「你是想工作想瘋了吧？」阿祁瞪著她，眉頭緊皺，「明天去定製裝備，測試能力。我連你能幹什麼都不知道，就讓你上崗？你以為我開慈善機構的？」

「那……今晚能收留我嗎？」悠蜜小心湊近半步，手指下意識地拽了拽阿祁的袖口。她抬起頭，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急切：「就一晚……地板也可以。」

阿祁沉默，她又下意識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我保證不會吵……我不打呼的....應該....」

聲音低下去時完全是緊張和不確定，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袖口。

阿祁的耳尖染上紅色，她猛地別過臉，橘色髮梢隨著動作輕輕擺動。沉默了幾秒，她低聲咕噥：

『……沙發自己收拾，別吵我睡覺。』她話音一落就轉身，聲音聽起來仍舊冷淡，卻在關門聲裡留下一道極輕的餘溫。

午後的陽光像融化的蜂蜜，慵懶地鋪滿事務所的橡木地板。阿祁陷在辦公椅裡，橘色髮梢被鍍上一層金邊。文件、數據板和喝到一半的咖啡在桌面上劃分出涇渭分明的戰場，鋼筆在她指間翻飛，時不時在紙上劃出凌厲的簽名。

悠蜜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雙手自然疊在腿上，心裡卻微微緊張。

阿祁背對著她，專注地處理著一摞又一摞的文書，鍵盤聲沙沙響，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鐘表的滴答。

可阿祁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從她踏進門的那一刻起，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悠蜜偷偷抬眼，卻又下意識垂下視線，像是怕打擾到阿祁，又像是被這目光微微牽動。

十五分鐘，她咬緊牙關忍了。

二十分鐘，她翻了個白眼，眼角微微抽動。

三十分鐘，她終於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慢慢轉過頭，黑著臉盯著悠蜜。

「你再看我，」她的語氣低沉而危險，像是壓抑到了極點，「我可就把你吃掉了。」

悠蜜眨了眨眼，毫無畏懼，甚至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才不會呢。」

秋月祁的眼神微微一變，嘴角卻忽然勾起一抹淡笑。

她站了起來，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穩穩靠近。最終站定在悠蜜面前，俯下身，食指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你確定嗎？」她低聲開口，聲音幾乎貼在悠蜜耳邊。

緊接著，一口溫熱的氣息輕輕吹過耳際。

悠蜜整個人僵住，臉頰瞬間燒了起來，眼神發直，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沙發邊緣。

秋月祁卻已經轉身，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走回桌前。

「幼稚。」她丟下一句，繼續敲起鍵盤，鍵盤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清脆回響。

沙發上的悠蜜還保持著被抬下巴的姿勢，一動不動，彷彿整台CPU被撩得過熱，短暫失了運轉。

「……唔。」

空氣在那句短促的低語之後沉默了片刻。

「你……為什麼離開APD？」

悠蜜的聲音輕得像是怕驚擾漂浮在空氣裡的塵埃。斜斜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秋月祁的側臉投下細碎光影。她的問題沒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靜地攤開，像翻閱一本塵封已久的日記。

「當時的你，明明是APD的王牌兼執事，前途無量。」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沙發扶手上磨損的痕跡，「可救了我之後，才兩年……你就離開了。然後消失了八年，再突然出現在這裡，開了這間事務所。」

她的目光落在阿祁身上，沒有逼迫，只是純粹地等待。

秋月祁翻動檔案的手指微微一頓，動作微微遲緩，卻沒有立刻回應。

「APD沒有告訴你，我離開的原因？」

窗外的風輕輕掠過，掀動桌角的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APD數據庫完全沒有記載你的消息，以我當時的權限確實是除了世界上有個秋月祁以外一概不知，而且按照APD的數據庫來說就算是我這類型離職的職牌者也會持續更新蹤跡才對……但就是完全沒有你的消息，所以我找到了APD的高層，但是他們卻說你是叛徒……是……」

阿祁緩緩閉上眼睛，喉嚨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種陳年的苦澀。幾秒後，她睜開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

「可以了，這件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鋼筆被輕輕擱在桌上，發出「咔」的輕響。

「再廢話——」她頭也不抬，指尖點了點散落一地的文件，「罰你打掃衛生。」

語調冷硬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悠蜜看得清楚——阿祁眼底那抹疲憊，如同深冬湖面下未凍結的暗流，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

悠蜜沒有再追問，只是默默站起身，走向散落的紙張。她拾起清潔布和掃把，一點一點整理起來，動作輕得彷彿怕驚擾她的沉默，卻又固執地不肯停下，像是在對抗她的疏離。也像是在告訴她：

「即使你不說，我也會留在這裡。」

趁著阿祁全神貫注核對委托資料時，悠蜜踮著腳尖溜進臥室。五分鐘後，她蹦了出來，手裡舉著一件粉色貓咪連帽睡衣，帽子上還帶著兩隻毛茸茸的圓耳朵。

「哇哦～原來你喜歡這種！」

文件嘩啦散落一地。阿祁的身影瞬間覆蓋過來，手一把奪過睡衣，把悠蜜整個人按回沙發，抓住後領穩穩固定。沙發的彈簧在抗議，發出低沉的呻吟聲。

「十塊錢清倉特價買的！」阿祁耳根通紅，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再敢翻我衣櫃——」她突然俯身，鼻尖幾乎碰到悠蜜，「我就把你塞進APD的快遞箱。」

悠蜜眨了眨眼，伸手輕戳近在咫尺的貓耳睡衣：「可是……很可愛啊……」

空氣凝固了兩秒。

「……煩死了。」阿祁猛地直起身，把睡衣團成球砸向臥室。轉身時，作戰服下擺掃過茶几，碰倒了悠蜜沒喝完的汽水。

橙色的氣泡在木地板上蔓延，像雨夜傾斜的傘。

阿祁制止了悠蜜想幫忙的動作，自己拿著拖把仔細擦拭。忙好一切後，悠蜜已經蜷成小小一團坐在沙發上。她盯著悠蜜隨呼吸起伏的髮梢看了很久，最終輕手輕腳地回到房間，拿出被子，輕輕蓋在她身上。

「麻煩鬼。」她掖好被角的動作比拆炸彈還小心，「……會感冒啊。」

這個小小的身軀裡，究竟積攢了多少疲憊和委屈，才能在這樣吵鬧的間隙裡沉沉睡去？

阿祁站在沙發旁，垂眸望著悠蜜蜷縮的身影。女孩的睫毛還濕漉漉，在睡夢中偶爾輕顫，像是還在經歷什麼不安的夢境。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被角，指節泛白，與當年在廢墟裡攥著她衣角的模樣如出一轍。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細雨，雨滴輕輕敲打著玻璃。阿祁伸手撥開悠蜜額前散落的碎髮，指尖觸到一片冰涼。她皺了皺眉，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明明已經長高了不少，怎麼看起來還是這麼小？

——明明在APD過得很好，為什麼要回到她身邊？

——明明可以裝作不記得那個雨夜，為什麼偏偏執著至此？

這些問題在唇齒間轉了幾圈，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阿祁轉身走向窗邊，輕輕拉上窗簾，將雨聲隔絕在外。

她回頭看了眼沙發上熟睡的悠蜜，嘴角不自覺軟化了些許。

「真是……麻煩的小鬼。」阿祁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像怕驚擾誰的夢，「……願你睡個好覺。」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動。

一縷縷暗紅色的絲線無聲浮現，如霧氣般纏繞在阿祁的指間，又順著她的動作，悄然滑向熟睡的悠蜜。那些紅線細如髮絲，卻泛著微弱光澤，像某種古老契約的具現，又像命運本身在呼吸。

紅線輕輕觸碰悠蜜的眉心，隨即如融雪般滲入她的皮膚。

下一秒，悠蜜緊繃的指尖微微鬆開。她無意識地蹭了蹭被子，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安穩，連眉間淺淺的皺痕也舒展開來。

阿祁靜靜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情緒。

紅線仍未完全消散，有幾縷仍纏繞在她的手腕上。

窗外雨聲漸歇，屋內只有悠蜜平穩的呼吸聲，以及那些尚未褪去、若隱若現的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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