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窗帘空隙投下的光白得有些刺眼。
　　素世摸索着按下窗帘开关，滑轨匀速打开，她看见窗外面纷纷扬扬飘起了雪。
　　素世仰头看了一会儿，回想起昨晚吹在身上的寒风有刺骨的感觉，确实是要下雪的前兆。
　　
　　昨夜强烈的情绪此时消失无踪，素世只感到一阵过度透支感情后的空洞，胃部此时也发出声音，她才发觉空洞感并不只存在于精神世界。她饿得前心贴后背，强烈的食欲发出提示，现在她的身体里还有其他东西在消耗能量。
　　素世扶着肚子慢吞吞走下楼，看了一眼厨房地板。
　　
　　碎玻璃渣已经打扫干净，被翻落的物品也规整了回去，除去广谱Alpha信息素被放在岛台显眼处，看不出任何昨夜的痕迹。
　　
　　素世打开冰箱，拆开一盒日期新鲜的奶油蛋糕卷。
　　她怀孕后，母亲让家政在冰箱中常备几盒零嘴。刚从冰箱拿出来的蛋糕卷很凉，素世想了想，觉得吃了后胃会不舒服，可能又会吐。所以即使很饿，素世还是决定把它放在室温里缓一下。
　　就在这时，门铃被按响了。
　　素世现在听到外界的动静都会下意识的提心吊胆一下，她放下食物，放轻脚步走到玄关，点开门铃的视频监控看了看。
　　
　　画面里的人此时也恰好看了一眼镜头，是丰川祥子。
　　她身穿厚重大衣，围着围巾，肩上、头发上还沾着未融的雪花，脸色在对比度失真的视频信号里更显冷白。
　　可能是等得时间有点久，祥子又抬手按了一次门铃，同时掏出手机准备翻通讯录。
　　没等她拨出电话，素世打开了门。
　　
　　祥子身上有一股属于室外的冷气，顺着打开的门迎面扑来，素世才注意到她手里还提着一个很大的纸袋，不知道装着什么。
　　素世把目光移到祥子脸上，说：“你怎么来了。”
　　祥子显然愣了一下，而后才问：“不先让我进去吗？”
　　素世才慢吞吞地退开一步，让祥子进了门。
　　然后祥子自顾自地说“打扰了”，摘下围巾和大衣，挂好，又自己翻出客用拖鞋来穿上。
　　
　　看起来祥子有备而来，不会马上就走，素世还是去厨房泡了茶。她刚拿出茶叶，看到祥子也跟了进来，手里还提着大纸袋，问她：“你家的餐具放在哪里？”
　　素世指了指洗碗机，而后一边泡茶，一边有点好奇地看祥子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掏出大大小小十几个盒子，再一个一个拆开，把内容物挪到盘子里。
　　
　　摆完了，素世才看出这是一桌完整的法餐，从前菜到甜点都有。
　　纸袋被清空时素世看到了随餐附送的餐巾，上面印着餐厅的LOGO。素世认出那是银座某家上星米其林餐厅，下意识想起这家店是以全球空运顶级食材且现场制作为名，没有外卖，甚至拒绝外带。素世想问她是怎么说服餐厅打包的，但一想到这是丰川祥子，就没有问。
　　
　　“你来干什么？”素世把泡好的红茶放在餐桌上，重复了一遍开门时的问题。
　　祥子将装有鱼子酱的小碟摆正，抬起头，用一种办公的口吻回答：“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产前抑郁。”
　　素世被噎了一下，只能无言笑笑。
　　再看满桌精致菜肴，素世心中了然，也不再客气。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默默地开始吃东西。胃里的空洞被食物逐渐填满，不自然的强烈饥饿感终于得到了缓解。
　　
　　她吃得很快，没有太顾忌用餐礼仪，不过也没发出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动静。祥子坐在她对面，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叉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看着她。
　　终于祥子可能觉得她吃相不太好，忍不住说：“你慢一点。”
　　“我怀孕了，很饿。”素世指了指她那份甜点，问：“你不吃吗？”
　　祥子只好把碟子推给她：“给你。”
　　素世叉了一口祥子的布丁，突然觉得怀孕也不全是坏处。
　　
　　最后，素世吃完了两人份的餐点，她用餐巾慢慢擦了擦嘴角，向祥子道谢“很好吃”，又调侃说：“你该不会是想改观一下我对你的印象吧。”
　　祥子闻言，放下了餐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直视着素世的眼睛，反问道：“那改变了吗？”
　　素世微笑着轻声说：“挺困难的，你继续努力吧。”
　　
　　饭后，祥子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端着红茶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目光看似随意地在房间里逡巡。素世把碗碟放回洗碗机，走出来时，正好对上她坐立不安的眼神。
　　素世直接问：“你到底来做什么？”
　　这几分钟里，丰川祥子的支支吾吾比长崎素世所见过的窘迫时刻加起来都要多，终于，她在质询的目光中微微垂下了肩膀，说：“你怎么不问问睦的事情。”
　　素世像听到很好笑的事情，好像在电话里说‘你别管’的丰川祥子和现在不是同一个人。她喝了口茶，反问：“千方百计隔开我和小睦的是谁啊？”
　　祥子并不搭茬，自顾自地说：“睦的手机我还会拿一段时间，你有什么事，联系我就好。”
　　素世“嗯”了一声，继续听祥子说：“我需要拿几件你的衣服。”
　　“要我的信息素？”素世问。
　　祥子点点头，她措辞很克制，平铺直叙地解释：“没有什么大问题，以防万一而已。你也知道睦的精神情况……比较脆弱。”
　　素世静静听着，祥子的言语带着微妙的熟悉感，从她的忆海里翻涌出些许碎片。
　　
　　——她想起案件调查时她被叫去做笔录的那天，警察局外的长椅上，祥子希望她不要再将事态扩大时，也是这样平静的、不带什么感情的解释：“睦的精神状态不好，你不要再刺激她。”
　　素世当时也不想让睦的情绪再恶化下去，和祥子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只是事后想来，在每一个接受判决后不能入眠的夜晚，她都会从心底深处翻出很多难言的、闷钝的痛苦。
　　
　　短暂的回忆后，她回过神，看向等待的丰川祥子，说：“好啊，我带你去衣帽间。”
　　祥子隐秘地松了口气，跟她走上二楼。
　　打开卧室门，素世领着祥子走到门边，侧身让开。就在祥子迈入房间那一刻，她迅速退后一步，从外面握住门把手，反手将门关上。
　　
　　祥子几乎是马上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她下意识伸手，在素世彻底关上门之前制止了她。门被抵在中间，留了一道缝隙没有彻底关死。
　　金属门锁发出徒然的‘咔哒’脆响，在空旷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松手，”丰川祥子的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拉着门，但不是特别用力，只是维持着那道缝隙寸步不退：“素世，你理智点。”
　　“小睦到底怎么了？”素世并不放手，质问她：“如果她真的好好的，为什么要你拿着她的手机？又为什么要你‘纡尊降贵’又是送餐又是演戏，只为了拿几件我的衣服？”
　　门内陷入了沉默，祥子拉着门的力气减弱了。
　　“你不说，我就不配合，”素世冷笑：“反正我现在无事可做，满可以跟你耗一整天。你呢？Ave Mujica的队长，大忙人，有这个时间吗？”
　　祥子或许有时间，但也不会浪费在长崎素世身上。
　　素世能听到祥子在门后压抑的呼吸声，循环了几息。
　　“是墨提斯，”终于祥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带上了挫败和疲惫：“……墨提斯又出现了。”
　　闻言，素世的心‘咕咚’沉了下去。
　　睦的人格分裂已经很久没有再犯了，就算她们被调查时最糟糕的那段时间也没有，虽然也会记忆错乱、失忆、昏迷，但一直都是小睦。
　　
　　“不过没有长时间出现，只是偶尔。”祥子紧接着说：“大部分时间还是睦在主导，所以我想，你的味道或许能让她好过一些。”
　　“素世，我会处理好。”祥子顿了顿，恳求到：“……你相信我。”
　　这句话隐含的示弱不像是能从丰川祥子口中说出来，令她坦诚得有一点无助。
　　素世抓着门的力气在听到‘墨提斯’时就已经松掉了，她靠在门框上，几乎要站不住。祥子试探性把门拉开，门把素世往房间里踉跄的带了一下，祥子虚虚抬手想要扶她，被避开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素世喃喃着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祥子说：“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增加一个焦虑的人。”
　　很像是能从丰川祥子会说出来的话。素世忽而由衷地对她笑了笑：“小祥，你能不能也说说对我的看法？”
　　丰川祥子愣怔了一下，脸上浮现出状况外的神色，好像在问：怎么突然说这个？
　　“没有看法吗？”素世低头自嘲地轻笑了一下：“也是。”
　　“在你心里，我是不是特别无关紧要的一个人啊。”她抬起头，眼神是种平静的哀伤，看着丰川祥子。
　　感谢孕激素，如果不是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她变得更情绪化，长崎素世永远没有对丰川祥子说这句话的场合。
　　
　　丰川祥子茫然地张了张嘴，无措地缓缓垂下了眼睛，她看到素世轻薄睡衣下微微膨起的孕肚，鼻子也很轻微的闻到了素世信息素的味道。素世的信息素很淡雅，温和的、没有侵略性的，让人想到夜色中滴着露水的白玉兰花。
　　“算了，你去拿吧。”素世在短暂的沉默中整理好情绪，继续说：“不过我也有条件。”
　　“……你说。”祥子精神一振。
　　“把手机还给睦。我可以不主动联系她，不见她，但我要确保我想找她的时候能直接联系到本人。”素世慢而清晰地说：“这是我的底线。”
　　祥子犹豫的时间久到素世以为她不会同意。走廊场景仿佛凝固了，只有整面玻璃天幕外的雪花不间断飘落。
　　“好。”最终祥子给出了答案。
　　
　　她明显不情愿，但终究是妥协了。
　　素世这才彻底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祥子推开门走了出来，她眼神复杂地看着素世，像是重新认识她一样。
　　素世转身，径直走向衣帽间的深处，打开了自己常用的衣柜，“你自己拿吧。”
　　
　　一整排的衣物暴露在祥子面前，大多是素色或浅色的针织衫、连衣裙和家居服，带着素世独有的柔和风格，属于素世的信息素气味也更浓了一些。
　　祥子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视线在那些衣物上游移不定，迟迟没有动手。
　　“……你拿几件给我就好了。”她有些别扭地说，目光刻意避开了那些挂着的贴身衣物。
　　素世看穿了她的窘迫，心中那股郁结之气莫名消散了一些。
　　“你们Alpha才会对味道有特别的要求吧？”她好整以暇靠在衣柜门上，“我自己闻久了已经习惯了，分辨不出来。还是你自己来挑比较好，免得拿错了白跑一趟。”
　　祥子被她的话堵得死死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在她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突兀，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些——至少像个女高中生，而不是一天只睡五个小时的工作狂。
　　
　　在素世带着笑意的注视下，祥子终于下定了决心，僵硬地走上前。
　　她伸出手，指尖在几件柔软的针织衫上轻轻划过，动作迟疑地拿起一件，很不自然地凑近飞快嗅了一下。然后她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将衣服放下，又拿起了另一件睡裙。
　　最终她挑选了几件素世穿得比较久的里层衣物，胡乱地叠在一起，塞进自己带来的纸袋里，动作像个刚上岗的笨贼。
　　“我先走了。”祥子甚至没再看素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慢走，不送。”素世靠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轻声说。
　　祥子几乎是逃跑似的快步进了电梯。
　　
　　在电梯门关上的一小段时间里，素世抬手比了个电话的姿势，放在耳边提醒她。
　　祥子微微点头。
　　然后电梯门关上，素世看着数字从45层逐级落到1层，才回家带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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