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重力的潜行

一周后。

黑川优马搭乘的黑色高级轿车，行驶在导航系统上也没有显示的山路上。

窗外那属于都市的喧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苍郁的杉树林有如墙壁般流逝。

最后，穿过树林隧道后，那个地方出现了。

「私立青廉女学院・更生设施　青廉馆（Seirenkan）」。

那是一栋白色的洋馆。

这栋巨大建筑物虽然采用了维多利亚王朝的建筑风格，但也让人感受到近未来的无机质感。

被高耸围墙与最尖端的保全闸门包围的这个地方，既像是现代的修道院，也像是极其机密的军事设施。

车子抵达停车处后，司机默默地打开车门。

然后，优马踩着沉重的脚步下了车。

山上的空气冰冷又清澈。让优马那沾染了汽车废气与咖啡因的气味的肺部，甚至惊讶地收缩起来。

“让您久等了，黑川大人。”

入口的自动门开启后，一名身穿白衣的女性就站在那里。

名牌上写着园崎（Sonozaki）。

她大概四十岁出头吧。这名女性散发出不可思议的氛围，脸上挂着充满慈爱的圣母般微笑，同时又具备宛如手术刀的锐利知性。

“欢迎来到地上的乐园。”

随后，优马被带到一个像是将医院的诊察室与高级饭店的休息室加起来除以二的房间。

一坐到软绵绵的沙发上，园崎便递出了一个银色的托盘。

“那么，开始仪式吧。请将『与外界的锁链』全部放在这里。”

优马按照指示，将口袋里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

公司配发给的智能手机、个人的智能手机、钱包、名片盒、还有员工证。

然后，他拿下卡在左手腕上的沉重计时码表。

铛——金属声随之响起。

“……不安吗？”

“没，完全没有。”

优马摇了摇头。

“不可思议地感到神清气爽。”

这是他的真心话。

手机离开手边的瞬间，经常在脑中响起的幻听——来电铃声与震动声——感觉突然都消失了。

“很好。这些物品在退馆前，都会严密地保管在金库里……那么，请确认契约书。”

园崎向优马出示了平板电脑。

上面列着许多免责事项，但重点只有三项。

１．保密义务：不得将在这里所见所闻告诉他人。

２．遵从义务：必须完全遵从提供的「课程（职责）」。

３．放弃责任：在馆期间内，不需负任何的社会责任。

优马毫不犹豫地按下「同意」。

见状，园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契约成立。那么，来换上你的新『身体』吧。”

接着，优马被带到一个像手术室一样，有无影灯在发光的宽敞试衣间。

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和人一样大的玻璃舱，而「那个」就浸泡在里面的培养液当中。

“……园崎小姐，这是？”

“这是本馆提供的『医疗用皮肤』。”

眼前的物体让优马怀疑自己看错了。

里面是半透明的凝胶状物体。但形状很明显是人类——而且还是纤瘦、正在发育的年轻女性。

仔细一看，皮肤底下有细微的人工血管。简直就像活生生的美少女的空壳。

“呃，虽然看就知道……这是女性的身体吧？而且尺寸也很小，明显就是十几岁的……”

“是的。这是『女高中生（JK）』的皮肤。”

“啥！？”

出乎意料的回答让优马发出了怪叫。

——付了一百万日圆，结果是要我Cosplay？而且还是女高中生？

——这是什么新型变态玩法吗？被摆了一道了。回去吧。

就在优马这么想着，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园崎以清爽的声音叫住了他。

“要走要留是您的自由，但我们会收取全额的取消费。”

“什么……”

“而且，黑川先生。男性的社会地位（自尊）和责任感才是您的压力来源吧？那么，为了治疗，您不觉得变成『除此之外』的存在是最合理的吗？”

“除此之外……就算这样，也没必要变成女人啊……”

“只要您还是男性，就会无意识地追求『强大』，试图竞争……您不想成为完全被保护的纯洁存在吗？”

这句话莫名地有说服力，如同一把刀一般刺进了优马的胸口。

当男人很累。当大人也很累。

既然如此，变成与之相反的，「被保护的少女」，就逻辑上来说……是正确的吗？

而且，事到如今，他无法想象把一百万日圆丢进水沟，重新回到那个职场。

“……我知道了。我穿就行了吧，我穿。”

“明智的判断。”（译者：到底谁才是黑心企业啊）

优马半自暴自弃地脱掉脏兮兮的内衣。

镜子里的自己肋骨突出，驼背，是个丑陋到让人看不下去的「大叔」。

就算只是暂时而已，但只要能舍弃这副悲惨的肉体，他什么都愿意做。

随后，他逃也似的踏进胶囊里。

“放松……要开始潜行了。”

随着园崎的操作，凝胶状的皮肤吸附在优马身上。

吸溜。

是滑溜的触感。

生理上的厌恶感窜过全身。而且大叔披上少女的皮，根本就是疯了。

然而，下个瞬间——

“啊……？”

不快感瞬间消失。

人类肌肤的温度包覆住全身。那种仿佛回到母亲胎内的绝对安心感，逐渐融化了他紧绷的神经。

“视神经，连接（Connect）。骨骼修正，开始。”

机械式的广播声响起。

全身的骨头都发出了喀喀喀的声音，男人的骨骼被强制改造成少女的线条。

本来应该伴随着剧痛的变形，但是借由类似脑内啡的物质，其被转换成了甜美的麻痹感。

（这是什么……好舒服……）

试图抵抗的意志瞬间变得白浊。

这不是「换衣服」那么简单的事情。而是连同灵魂一起，被改造成其他生物的仪式。

“请睁开眼睛……早安，雏小姐。”

园崎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还要温柔。

然后，优马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正面摆着一面巨大的三面镜。

“呜、哇……这是什么……”

从自己口中发出的，是银铃般的女高音，这让优马瞬间说不出话来。

而镜中的少女，也跟着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那动作实在是太过于自然了，可爱到令人觉得做作。

而且，奶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被描绘出了天使的光环。

肌肤如陶器般白皙光滑。大大的眼睛闪耀着淡褐色的光芒。

身穿淡蓝色连身裙的身影，是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还要梦幻，让人想保护她的——完美的「美少女」。

“我（俺）……不对，我（私）……？”

优马捏起裙摆。轻飘飘的布料在空中舞动了起来。

身为男人的「黑川优马」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了。

本来的话，他应该会觉得恶心才对。因为都一把年纪的大叔了，现在却变成了美少女。

然而，首先涌上心头的不是厌恶感。

（……好可爱。）

明明不想承认，但本能还是承认了。

因为这个模样很完美。比起肮脏大叔的肉体，这个纤细美丽的少女肉体更有价值。

这时，优马脸颊泛红，完全被镜中的虚像给迷住了。

这不是自恋。这是对压倒性的技术力与美的投降。

“适合度98％。真是个很棒的数值。”

园崎用陶醉的眼神凝视着优马。

“那张皮会将所有外部刺激转换成『快感』或『无』。你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寒冷和肩膀僵硬了。”

优马试着轻轻跳了一下。

十分轻盈。

几乎感觉不到重力。简直就像在月球表面一样。

那件沉重如铅的西装、被领带勒紧的痛苦和胃痛，全都消失了。

（啊啊，多么——轻松啊。）

这种舒适感，甚至到了暴力的地步。

本能还呐喊着，不想再回到那个沉重的肉体。

“来，我们走吧。你的朋友在等你。”

园崎打开了门。

从阳光室照射进来的柔和阳光，充满了门的另一头。

“从今天起的一个星期，你的名字就是『白峰（Shiramine）雏』了。没有责任、义务以及对明天的不安……有的只是个为了被爱而存在的公主。”

优马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输给诱惑。他任由裙摆轻飘飘地翻动着，朝光芒迈出了步伐。

这就是黑川优马这名男子，在社会上「失踪」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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