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结局

回到故事开始那天的晚上——

灰色迈腾还停在路边，车窗开着，夜风从玉米地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味。老吴靠在驾驶座上，抽完了最后一支烟。烟头从指间弹出去，落在土路上，溅起一小片火星，灭了。他推开车门，走下来，伸了个懒腰。

在车里坐太久了。从春城一路往西，开了一天，腰酸。他往玉米地里走了几步，解开裤子，尿了一泡。尿完之后拉上拉链，转过身，一边往回走一边哼着歌。

“各位大姐大哥，你来看一看。老弟我摆个小摊，做点小买卖。搞不到的消息，搞不到的货，下火海上刀山，我给你整来……”

调子不成调，歌词也断断续续的，他哼得随意，像在菜市场跟熟人打招呼。

走了几步，歌声突然停了。

老吴侧着头，往玉米地方向看了一眼。月光底下，玉米地一片银白，秆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那种——直觉。

“哦，看来附近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啊。”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警惕。

他转身往玉米地里走。步子很轻，踩在枯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前面，照出一条窄窄的路。

走了大概二十几步，前面是一片被踩倒的玉米秆。

老吴蹲下来，看了看地面。脚印很多，很乱，有男人的，有女人的，有拖拽的痕迹。还有血迹。干了的，黑褐色的，沾在叶子上，沾在土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前面有一个土堆。不大，平平的，像被人拍实过。土堆旁边还有一把铁锹，锹把上的泥还没干。他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土堆，用脚踢了踢边上的土。

“想要藏东西，又把坑埋得这么敷衍。”他摇了摇头，“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正要蹲下去看个究竟，忽然看见土堆边上，月光底下，有一小截白花花的东西从土里伸出来。

老吴眯起眼睛，走近几步。是一只人手。手指蜷着，指甲里嵌着泥，指尖有干了的血痕。那只手一动不动，像是在土里长出来的，又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他没有急着扒土，而是先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只手的手指。凉的。他又捏了捏那只手的掌心。软的。不是那种死透了之后的僵硬。

“看在手挺漂亮的份上，先弄出来看看吧。”

老吴握住那只手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往上拽。土被带起来，露出手腕、小臂、肘弯。他把土从胳膊周围扒开，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短发沾着泥和碎叶，从土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在月光下，一张脸露出来了，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九岁，或者二十岁。圆圆的，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干了的泥。眼睛闭着，睫毛上沾着泥，虽然生命力已经被彻底摧残——但那张脸还是好看的。眉眼精致，鼻梁翘挺，嘴唇的弧度还留在那里，像是在最后一刻还在说什么。

老吴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女孩的后脑和肩膀，轻轻往上托，再试着把手臂插进她的腋下，把整个人从土坑里捞了出来。

女孩的身体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头垂在他臂弯里，她的衣服破破烂烂的，T恤被撕破了，牛仔裤褪到膝盖，白色内裤缠在脚踝。身上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她的身体似乎已经凉透了，但还是软的。

老吴把她抱在怀里沉默了几秒。

“下手够狠的，几棍子打得真重，但不专业。”

他摇了摇头，“光往一个地方下死劲抡，也不知道换个要命的角度，用的还是木棍——没有金刚钻干什么瓷器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扁扁的，边缘磨得发亮。打开，里面是几支密封的玻璃安瓿，一小支注射器，还有一瓶拇指大的绿色药水，那瓶药水用一根细链子穿着，看起来仿佛一条坠着绿宝石的项链。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他掰开安瓿，把药水抽进注射器，拧开一瓶水，倒在她颈侧，用手把泥搓掉，露出那片皮肤。然后拿着注射器，在月光下看了一眼针头。又低头看了看她脖子上还没擦干净的泥印。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找准血管，扎进去。药水推进去，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他把注射器扔到一边，盯着她的脸。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气声。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她的胸口动了一下，很慢，很浅。又动了一下。她的喉咙里又发出一声气声，比刚才大一点。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点。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被药物强行拽回来的、机械的、勉强的呼吸。但还在呼吸。她脸上的灰败色退了一点点，嘴唇还是紫的，但不像刚才那样紫得发黑了。

“大姐头的药还真管用。”老吴自言自语，“刚到下层那会儿就该多搞点，转手一卖，够吃好几年的。”

他把她抱起来，往玉米地外面走。她靠在他怀里，头垂着，短发晃来晃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轻。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前面，照出一条窄窄的路。

老吴把女孩放进副驾驶座，从后备箱翻出急救包，草草地处理了头上的伤口，擦干净身上的泥，用棉大衣裹紧了，又喂了几片药和那瓶绿色的药水。车发动起来，暖气对着她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片玉米地，远处的寨子还有些灯火亮着，似乎传来了寻人的呼喊声。

老吴犹豫了片刻，还是踩下了油门。

“虽然很抱歉，但现在可不能停下。”他说，“王警官说的没错，规定时间到不了边境，我这里可就有大麻烦了。”

“另外，看来也得让你跟我走一趟了——就算是报答救命之恩，帮我一把呗。”

车驶进夜色。往西，往勐卯，往边境线的方向驶去，也许在几天之后，会有新的直播预告出现在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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