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比寿仔细端详着手中方形的软盒。软盒里排列着一根根被白纸和过滤棉包裹着的烟草。

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东西，在前来参拜他的人类身上。那时它的形态远不如现在这样来得小巧，使用上也不如现在来得便捷——无需配备工具，只要有唾手可得的火源，就能沉沦于一时的快感。尽管他不明白这令人窒息的烟雾到底有什么快感可言。前来参拜的人们身上散发着香火与燃烧后的烟草相互融合的，令人头晕的气味，虔诚而又贪婪地祈求他保佑那些干燥的叶子交易顺利，以为他们带来巨大的财富。尽管他从未对任何人予以偏爱，甚至对那气味连带着对人都有些感到有些作呕（生理上），可每个来到这里的人都从不认为自己是不被神明垂青之人。在强烈意志推动下，烟草开始在民间被大肆推广起来，最终成为如今的模样。

于情于理，他都不应也不想接触到这样的东西。而现在小盒里缺了一根，自然也不是因为他。他只是把它拿了出来。

——从仓桥优太的身上。

他有问过仓桥是否有吸烟的兴趣，得到的回复是“尝试过，但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沉迷这种东西。”惠比寿曾为对方与自己持有同样见解而感到高兴。
那么这东西是怎么来的？惠比寿把目光投向在他身旁还在沉睡的仓桥。他曾听闻人类在压力极大的时候，原本再怎么不感兴趣的人，在一些契机下也会投身于烟草的诱惑。优太也是这样吗？因为最近的任务压力太大了？可他明明都抽出这么多时间来陪优太了，他也很忙的。

惠比寿看着手中小小的方盒，从包装的装帧上来看似乎是较为名贵的品牌，拿在手上也没有在便利店货架上仅仅只是摆着就逸散的刺鼻焦油味，反而有些微的混着水果甜的木质气味，但这并不能抵消惠比寿对它本身的厌恶，只让他觉得设计出这个的人一定充满了恶趣味。优太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时过境迁，同样的东西仅仅只是被精心包装就能再次勾起他的好奇心吗？还是里面有着他看不到的，让人进一步沉沦的秘密？

他决定亲自尝试一下，在仓桥醒来之前。

仓桥背对着他，惠比寿只能从呼吸的起伏判断他仍然睡得很沉，至少在他毫无顾忌地把烟草盒翻来覆去的时候是如此。于是惠比寿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来。香烟划过软盒的边缘发出刺耳的刺啦声，仓桥依旧没有醒。

手上拿着烟草，剩下的就只是将它点燃。很不巧，他和仓桥两个非烟草爱好者(在这之前他是这么认为的)从不会随身携带打火机。可更不巧的是，他最不缺的就是幸运。

所以这种时候只要抬头看看周围，比如另一侧的置物架上。惠比寿起身向置物架走去，随手拿起一个积灰的摆件，便看到了前几天停电时，在一家破旧的小铺子随手买下的砂轮打火机。

惠比寿回想着见过的人或妖的样子，将烟咬在嘴里，可手上的动作却怎么都不协调。连续换了几个姿势后，惠比寿自暴自弃地选择了直接整根拿在手上——像拿着吹泡泡的吸管。

老式的砂轮打火机惠比寿几乎没有接触过，对这种老物件的印象只停留在他看见有人曾想用它点支烟，却尝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当他愤怒地摇晃几下，再次尝试时，却被因故障冒出来的巨大火星瞬间点燃了茂密的络腮胡。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副惨状。但是现在他手上唯一的火源只有手中的香烟，除非点燃瞬间的火花能飞溅到他头上……

惠比寿拒绝再想象接下来的种种可能。尽管他对自己的幸运十分有自信，但想象总会进一步放大恐惧。于是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手指果断用力往下一划——事实证明那样的惨剧的确不是随时都会发生。“咔嚓”地一声，火苗便窜了出来。惠比寿盯着那簇摇曳的火苗，片刻后才将缓缓将烟草凑近。

焦油味在流入惠比寿的口中之前率先窜向了他的鼻尖。不论被包装得多么精致，选用多么优质的烟草，被点燃后散发出的还是熟悉的令人头晕的味道，惠比寿下意识地想把它扔掉，好在他忍住了。
烟雾开始大肆弥漫，刺鼻的气味很快充满了整个房间。在燃烧的烟灰掉在地上之前，惠比寿终于将滤嘴含在嘴里，深吸一口气——

瞬间袭来的苦涩和辛辣感如一把锐利的尖刀直直插入惠比寿的大脑，在惠比寿反应过来之前，身体便已经开始本能地咳嗽与呕吐。然而越是想要呕吐，呼吸也越是急促，充满了烟草味的室内让惠比寿感到窒息。被呛出来生理性眼泪模糊了他的眼睛，让他难以熄灭手上的香烟。大脑一片混沌，惠比寿只能蜷缩起来紧紧捂住口鼻，直到生理反应平息下去。就在惠比寿怀疑要窒息而死的时候，突然被塞了一条沾湿的手帕。

“你在干什么？”等到惠比寿终于平息下来，抬头便是仓桥一脸莫名的表情。

“……如你所见？”

“一个不会抽烟的笨蛋试图把自己呛死吗——好痛！”仓桥被迫吃了一记毫不留情的手刀。

呵。惠比寿嗤笑一声，拿起放在一旁的香烟盒。“你不觉得这个东西更需要解释吗？这可是从优太身上掉下来的哦？”“啊……”看到香烟的瞬间，仓桥愣了愣神。

仓桥捂住脸，有些头痛地道。“那个啊……不是我的。”

“里面甚至少了一根哦？不算我拿的。”惠比寿说着晃了晃手中的烟盒，没放满的盒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仓桥叹了口气：“那还得怪你。”

“我？”

“这盒烟是前几天一群不良妖怪强塞给我的。昨天执行完任务，还没来得及处理血迹就收到你的紧急联络，为了避人耳目我挑着小巷走，结果碰到那些不良在聚众吸烟，大概误以为我是传闻中会处刑不良的风纪委员吧，一阵鞠躬道歉后把烟塞给我就跑了。结果居然只是让我赶紧买根蜡烛回来……”

“……那是什么？像漫画里面才有的情节。优太你多大了还说得出来。”

“整天看漫画杂志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仓桥戴上眼镜，推了推微微下滑的镜框。“总之的确不是我的，我要是抽了你不可能没发现吧。”惠比寿仔细回想了前几日和仓桥相处的时间，似乎确实如此。更不用说昨晚他们接吻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味。于是惠比寿开心地笑了起来：“太好了，优太还是干净的优太。”

“别用这种令人误会的说辞。”

“也就是说优太没试过现在这种吧？”仓桥注意到惠比寿仍旧没有熄灭那根香烟。“……没有，那次之后再也没试过，何况你还总跟着我。”

惠比寿轻轻搓动着手中的香烟，在一场这样闹剧之后已经燃烧得只剩下半截。“这样啊……”他抬起手，将烟蒂凑向嘴边，再次吸气。“等等…你在干什么？！”仓桥伸手想要把惠比寿手中的烟夺下，却被惠比寿反手顺着力道拉向他。仓桥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你发什么疯……唔！”

唇瓣相接，浑浊的烟雾顺着惠比寿的舌尖传递而来。仓桥挣脱开惠比寿钳制着他的手，不停地咳嗽着：“咳咳……所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别告诉我你上瘾了。”惠比寿却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熄灭了手中的烟：“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哈？”

惠比寿没有理会仓桥的疑问，只是拿起消毒剂喷满了房间，随后将房间内的窗全打开。微风掀起窗帘，阳光洒入。过分明亮得让身处房内未被照耀的仓桥难以看清此刻惠比寿的表情。

只是口中苦涩的味道，与他记忆中上万个日夜中的某个不值一提的夜晚逐渐重合。

——啊，原来是这样。

碎碎念：本来想包往脸上吐烟的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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