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呀，快跑。

那个女孩拼命拖着自己的腿盲目地前进，她跨过一道又一道岩石嶙峋的土地，不敢停下，即使脚下的肉垫已经被磨破，鲜血渗出。寒风击打着她满是弹孔的破烂衣衫，仿佛要将她扼死在这里。

女孩的身体已经疲劳到了极限，她脸色发白，大口喘着气，但脚步仍然不敢停下。她身后的远处还在不断传来枪炮和爆炸的声音。

她是深夜走的，离开自己居住的城市，慌不择路地逃跑，什么都顾不上，完全没有时间和机会。

昨天，女孩还在祈祷战争不会发生，直到傍晚，当导弹刺破空气的尖啸穿过城市上空，她才反应过来，然后是火焰、哭喊和尸体，地狱的景象接踵而至，千米高的大厦轰然塌倒，象征文明的一切荡然无存，她就读的那所大学也毁于一旦。

还好她跑出来了，可惜她大概是那所大学里唯一活着出来的人。大学离市中心很远，而且她所住的位置恰好又在学校的最边缘。

运气真好。

她几乎啥也没带，除了一个常背的包，里面装着自己的充电宝与全息手机，但是完全没有信号；还有为午餐准备的三明治，一个装满的水瓶，以及日记本和几支笔。就这些东西。

在野外，包里这点可怜的补给甚至无法支撑她活过一个晚上。她越跑越饿，偶尔停下，也只能摘点野果吃，用叶子接雨水喝，虽然有点恶心，但顾不了那么多，毕竟三明治早就被她吃了个干净。

饿呀，好累……好饿。

女孩大概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精神十分恍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战争的噪音震耳欲聋，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让她不堪重负，直到她猛然踉跄摔倒，趴在了地上。

一股剧烈地撕扯感从她的右小腿穿过，然后就带着整个下半身抽搐，她感觉全身都燃烧着，哪里都在酸，哪里都在疼。

她实在无法忍受下去了，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翻个身，带着哭腔大喊：

“有人在吗……救命……救救我……好疼呀。”直到她的声音逐渐微弱，也没有人回应——在这种地方也不可能有人回应。

当时是这样的场面：天上下着雨，一个肮脏的比特族女孩躺在某片森林的边缘，她就安静地在那颤抖着，衣衫褴褛，浑身沾满打湿的泥泞，最后身体终于停止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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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好热。

女孩突然惊醒，猛地爬起身来，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搜寻任何可能的危险。她身旁有一个火堆正在旺盛燃烧，烤得她毛发干熏，皮肤有点出汗。远处城市的枪炮声已经停止，森林里也十分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风吹过树梢的呼啸声，和一些不知名鸟类的啼叫。

“嘿，你醒了吗？”女孩听到某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她不安地抬头往上看，一个毛发蓝紫相间、带着些许金色点缀，眼神锐利，耳朵也老长的奥克斯男孩正靠在树梢上，他并没有盯着女孩，而是沉默地注视着远方的地平线，似乎在思考如何真正远离这场噩梦。

他应该是个好人吧，肯定是他救了我。女孩心想着感谢的措辞，但她的肚子却没有这种思考的余地，很快就咕咕叫起来。

“谢谢您救了我，但是我现在好饿，请问您能给点东西吃吗……”

没等女孩说完，那个男孩就扔了一团东西下来，整整一大袋装满的压缩饼干，在战争年代是十分珍贵的战略物资。

女孩眨巴着眼睛，努力分析这男孩无偿的善意。在这种时候，此类举措令她十分陌生，她本以为这位陌生人会狠狠地宰她一笔，拿走她的手机，或者把她身上全部的衣服也扒下来再跑掉。

看起来这位好心的奥克斯男孩没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女孩一边动手拆开食物的包装，一边想着该如何回报他，即使她现在一无所有。

“真的十分谢谢您，我没有带什么出来。如果你要钱，我可以之后想办法用手机支付给你，这个地方没有网络，抱歉。”这大概是女孩能想到的最好的措辞，可那个好心的奥克斯男孩依旧沉默地靠在树梢上，风吹过树梢，他的耳朵看起来又更长了些，真奇怪。

“如果您是想要我的肉体，也可以的，毕竟这算是我唯一纯洁的东西了。”女孩咬了一口压缩饼干，不断咀嚼。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估计让男孩有所吃惊，于是他一下就从树梢上跳了下来，站在火堆的另一侧，然后认真严肃地盯着女孩说：

“不，不用。我永远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这样的要求，我不是流氓。”

“啊……呜，您真是个好人，对不起，我刚刚把您往那种方面揣测。”女孩并没有因为回答他而停下咀嚼的动作，她实在是太饿了，这是自她逃出来以后，唯一算得上饱餐的一次。

气氛非常尴尬，女孩心中加了三分愧疚，毕竟救她的是这样正直的男孩，她却这样去想恩人，这让她感觉自己欠得更多了。所以，她又往嘴巴里塞了两块压缩饼干，腮帮子都撑得鼓了起来。

女孩还在不断往嘴里塞压缩饼干，但是眼睛却呆呆地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她回想起不久前自己的生活，那曾是她期望的一切：靠贫困生的奖学金完成自己的学业，找到一份心仪的工作，然后渡过安稳的一生，远离儿时流浪和窘迫的记忆。

她是个希亚孤儿，不知道父母在哪，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她自小就在贫民窟里长大，十分可怜，偶尔某家人有剩饭，她就去要，她吃得不多，所以只要一点点，大伙都乐意给。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身体瘦小，同龄女孩的胴体已经愈发丰满，而她却始终处于那样贫细的状态，就连乳房也十分干瘪，这让她一直非常自卑，直到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大学，又拼命得到很好的成绩，有了很高的助学补助以后，身体情况才有所好转。

不过那些美好的期望现在都烟消云散了，她想。

“唉，怎么办。”她叹了口气。

“吃饱了吗？”男孩问。

女孩从恍惚中猛醒过来，才发现那个奥克斯男孩还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回到树梢上面去。

女孩和男孩四目相对，视线穿过火焰碰撞。她看到他眼睛里存在一种对她来说十分陌生的情感，是担心。

“你很瘦，”男孩的腔调有一种奇怪的坚毅。“你的家人们呢？是否能联系到他们？”

“我没有家人，从小就是一个人长大，”女孩回复。“大概我在大学熟悉的朋友现在也没了，你知道的。”她看了下远方浓烟滚滚的城市，男孩很清楚她的意思。

“那跟我走吧，我想办法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或许能想办法让你有一个新的生活。”

女孩目瞪口呆地张大了嘴。

“真，真的吗？”

“嗯，我保证。”男孩的话语深沉，十分冷静，蕴藏着难以想象的理性。

“谢谢您，我实在无以为报。”

“不，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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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正午，女孩和男孩在林间快步地走着，太阳终于泼散阴云露了出来，阳光斑斓地撒在山谷和林间，有些花在山腰上开了，一些欢快的鸟儿正在五彩缤纷草甸间追逐着自己的同伴。男孩身上背着那袋压缩饼干，手上捧着一张地图，不断皱着眉头碎碎念，计划着在森林里找到正确的方位。

女孩一直紧跟着恩人，他和她说自己叫穹煋，是个漂泊的旅游者，女孩对此没有任何怀疑。他们就这么一直走着，直到太阳有一半沉入了山脉的地平线，才停下来。

“好的，找到了。”男孩的语气轻松得像一片枫叶，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女孩已经气喘吁吁。

“等，等，等一下，找到哪了？”女孩大口地喘着气。

“这里，你看，”男孩用自己带着肉垫的手指了一下地图正中央的位置。“就在正前方的山洞里，出了林子就到了。”

“那里面有什么？”女孩不解地追问。

男孩突然一言不发地站住，陷入深思，他曾经想过很多答案，但是大概只有真正找到了其中一个才能知道。

那些先驱的荣光，远古的回忆，文明的繁荣，还有潜藏在宇宙群星中尚未消亡的死兆低语。

“呃，穹煋恩人？”

“啊！我们刚刚说到哪了？”女孩的声音让穹煋惊醒过来。

“我们刚刚在说，您提到的那个山洞里有什么东西，我们会在那里一直住着吗？”穹煋听出女孩腔调里带着好奇地打量。

“不，我不确定，但是这个山洞里应该有个巨大的家伙，先驱们叫它科研船，能够带我们离开这颗星球。”

“您的意思是说——”

“就像你认为的那样，那里面是先驱的造物，”穹煋不紧不慢地回答。

女孩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目瞪口呆的样子，在她的认知里，先驱的传说只是贫民窟里给小孩子讲的故事，她从未认为这些古老的故事真实存在，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她盯着前方森林的出口问道。“我们要坐着科研船去哪？”

穹煋看着天上那很近但又十分遥远的巨大球影，耸了耸肩。“除了‘大地’，就是我们在宇宙中最近的邻居那里，也没有别的选择，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不确定先驱的造物能飞多远。”

“待会进入洞内，你可以睡会，我探索山洞内的先驱设施需要一些时间，”穹煋继续说。“而且你还得帮我个忙，把火生起来，这个款式的压缩饼干烤一下更好吃。”

“好的，恩人，只要您吩咐。”

穹煋转过头，对着女孩笑起来。

“我的旅途大概会跨越万千星辰，当然也需要帮手。所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带着你。”

“真的吗？”女孩觉得自己已经对穹煋亏欠至极了，她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

“但是有一个条件。”穹煋故作神秘地跟了一句。

“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会想办法办到，哪怕是我自己的生命，我保证。”女孩坚定地回复。

“告诉我你的名字。”

“哦……”

“哈哈，放轻松嘛，”穹煋一边笑一边眨着眼。“你看，都跟我一天了，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总不能叫你‘希亚人’吧，那样听起来很奇怪不是吗？”

“我叫苍，就叫苍。”

“没有姓吗？也没有你的族群中间名？”

“没有，这是很小的时候，贫民窟的好心人给我取的，他们从来没见过我这样的族群特征，所以我也不确定我属于哪个族群。”

“这样，那我也得尊重些，悉听大名：穹煋·莱比奥克斯·月语。”

“明白，穹煋恩人。”

“以后叫我穹煋就好。”

“明白，穹煋。”

“哎呀，你这家伙，不用这么正式啦。还有，我两年纪差不多，敬语不必这么用！”穹煋有些无语，他心想，这个女孩真是个笨家伙。

“抱歉，我知道了。”

“还有，以后不用什么事都向我道歉。”

“行……”

过了一会，他们一起进入了山洞里，穹煋在森林中顺路带了一捆干柴，然后麻利地生火烤起压缩饼干，再把包裹里的毯子展开，铺在火堆旁的一块大石头上。苍因为受伤有些笨手笨脚，穹煋便没有让她参与工作，只是示意让她躺下，然后重新包扎了她小腿的伤口。在安静的山洞里，有烤饼干的焦香、毯子的柔软，还有温暖的火光，睡意和长途跋涉积累的疲惫很快就缠上了她。

苍看着穹煋小心翼翼地走入山洞深处，然后闭上双眼，将意识投入黑夜的怀抱。在睡梦里，她终于敢再次憧憬一个和平安稳的生活：在高悬于天际的漫天星辰之间，在一个名为“大地”的邻星，在一个近在咫尺又遥远的世界，在一个或许没有战争与枪炮的国度，在一个有穹煋保护的地方，远离所有会不经意间碾碎她渺小生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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