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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牌所记载的命运永不重复 #2,【祥AVER】悬海注日

2026-09-23 09:59 短篇章节 86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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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当作无差。
*本文与本人作品《没有人为她祈祷的上校》共享世界观和故事。不太建议单独阅读。
*不知道在写什么,本质是胡言乱语。


上校感到有人在看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在为学生授课时,在看着东京十一月阴沉的天空时,在斑马线对面的信号灯由绿转红时,在深夜她望着月亮清透冰冷的光辉时,上校始终感到有一道视线在注视着她。终于,在又一个寂静的夜晚,上校独自坐在月光下,抚摸着一份没有题名的旧乐谱。沉默许久,终于,她对着狭小屋舍的角落发问:

你看够了吗?

空气里的阴影抖了一下。上校几乎能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有人站了起来却并不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但她想,或许这就和年轻时自己坐在篝火前看着天空中那轮弯刀般的月亮时一样,那时她几乎要把木柴燃烧的单调噼啪声听成某种音乐的前奏,在那寒冷的空气中,她看见了她,Oblivionis。就和那个夜晚一样,上校没有感到丝毫惊讶。她想,或许是Oblivionis又来找她了。就算这样也没有关系,无非是身边影影绰绰的幻觉中又增加了一个新的影子。毕竟,现在已经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所谓的时候了。

但事实并非她所想,因为这位等了整整一个月——不,或许是数十年——的孩子并不是那个已经从善如流地退下的幻影,而是另一个诞生于音乐和生死相交的友谊的意识体。从丰川祥子宣布与其他四个女孩结为一丘之貉的那个时刻,这个孩子降生在世间,一直在等待上校发现她。

“您好,母亲大人。我是AVER。”几乎是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上校面前。她从虚空中走出,空气像是水面一般流淌出波纹。她微微欠身,提起漆黑的衣摆,向着上校行了一个屈膝礼。

看清眼前人模样的那一刻,上校几近不能呼吸,无数个日夜中不能倾诉的汹涌思念全部侵入脑海。那熟悉的面貌是如此令她不敢面对,只是仰头看了一眼那面孔,上校的视线就匆匆移向别处,只剩下那人脸上红色月亮的纹样一瞬间就刻进上校的意识中,像火焰一样不可遏制地烧灼着。
这自称“AVER”的人系着酒红色的领巾,挂着一件绣了金线的披肩,全身衣装华丽而繁复,在这勉强只够两个人转开身的狭小公寓显得如此浮夸,仿佛是某种戏服,不禁让上校想起多年前见到的Oblivionis。

但她很快惊醒了:“你叫我什么?”
上校意识到眼前人只是有着同已故的三角初音相似的金发和紫瞳。事实上,她的亡妻并不会对着她做屈膝礼,更不会这样称呼她,她们之间根本不是这样的关系。

“母亲大人。”AVER语气确凿:“您的确是我的母亲之一。”
“为什么是‘之一’?”上校很快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之处。
“我诞生于五个意志的集合,您知道我的其他四位母亲是谁,在您十六岁时,您宣布与她们结为一丘之貉。”

在随后的交谈中,上校逐渐理解了AVER的存在。这个孩子诞生于五个女孩的生死之交,因为她们的音乐爱好,最终在那动荡的年月里不合时宜地化为音乐之魂出现。原本她不该叫AVER这个名字,因为那支命中注定要赞颂音乐的乐队并没有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音乐之魂独自游荡在世间,因为没有名姓而不能被称呼、认识和看见,无法触碰她的母亲,几十年来一直孤独地没有目的地等待,在寂寞中同乐器们作伴,进行一场又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直到别的“AVER”误打误撞碰到了她,才告知她应该叫这个名姓。

上校安静地听完她的讲述。半晌,她开口:“我知道了。那么,你今天来,究竟是什么目的呢?”

“母亲大人,”AVER的语气没有波动,但上校相信自己从中听出了几分委屈,“您看看这里。”她单膝跪地,仰面看着她的母亲之一,指了指自己脚踝处浮空的圆环:“这上面本来有五个颜色的光点。很久之前,中间那颗金色的光点一瞬间灭掉了,再也没亮起来过。后来,那颗绿色的光点也渐渐变得暗淡。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的一把吉他不再能够弹奏,另一把也几乎没有声音了。到这时,我还能和贝斯、鼓和钢琴说说话。但是——”上校确信她从AVER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了深深的悲伤。“——但是,这十年里,那颗天蓝色的光点每天都在变暗,我的钢琴也渐渐弹不出声音了。”上校盯着那个圆环,最左边的蓝点和中间的金色一样,的确没了光亮。
“然后,就在您终于感受到我的那一天,我的钢琴消失了。”

AVER没再说话,只是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盯着上校。上校静静地看着她,确信自己从那双剔透的雪青色眼瞳中看出了某种熟悉的可怜意味。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放弃了钢琴,你的钢琴也一并消失了?”
AVER点点头:“是的,母亲大人。”
“不仅如此,当您十八岁那年把琴键拆下来当靶子打的时候,我的手也很痛,几个月都动不了。”
AVER走到窗边的月光前,手掌在月光照耀下变得透明,可以看到由黑白的琴键组成的骨节,琴弦作为经络而包裹,仿佛动一动就会流淌出音乐一般。
上校在看到这景象的一瞬间就深深地为之着迷。赞颂音乐,她想,原来世上还有这样一种可能性,我们命中注定要在舞台上奏乐至死,最后都在一场大火中被焚烧干净。

曾经有一段时间,上校沉迷于一种盲目的乐观。那时一切都看起来欣欣向荣,向东京进发的计划稳步推进,女儿也开始用柔软的嗓音喊着“妈妈”。每个夜晚她都不由自主陶醉在自己组建的小家庭的温暖中,几乎忘记了自己正在深入战事的中心,身后空无一人,正全心全意地编排着战争的交响曲。那时她是如此乐观,乐观到忘却了所有孤独带来的无情警惕,忘却了大海的黑暗在虚空中倒悬,忘却了梦中冰冷太阳的悲凉旋转,甚至忘却了命运是这世上最大的骗子,命运的唯一真相就是受骗。就像即使把海洋倒悬过来注进太阳,太阳也只会把海洋蒸干一般,成为太阳的丰川祥子上校,最后也还是被那无情的命运骗得团团转。因为站在风暴和危险中心本身就是一种扭曲而甜蜜的诱惑。这种令人沉醉的诱惑助长了她的乐观,在上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黑暗角落,她甚至开始热切地期待一系列“如果”:如果能把东京送给你就好了,如果这座你曾经遥不可及的城市能被你私有就好了,如果能和你直到永远就好了。如果能完全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理解你就好了。如果能把你拆吞入腹就好了。这种期待本身就是另一种危险,因为完全的理解根本不存在,个人的意志会加工别人的灵魂,我们越是期待能够彻底理解彼此,就越是期待彼此能够消失。——让一切都消融在大火之中吧,我们将化作交融的飞灰,那时生命将化为一体,我们再也不用忍受苦思的徒刑了。

于是为了一点虚无缥缈的转瞬幻觉,我们将自己付之一炬。

“AVER,”上校第一次呼唤她的姓名,被喊到的魂灵的双眼一瞬间亮起,“你还知道更多吗?关于另一种可能……”

“抱歉,母亲大人,我不知道。”AVER闷闷地应声:“如果可以,我也很希望我能体验到另一种可能。”
“你是在怪我吗?”上校想了想,尝试放软了语气,在意识到自己的语调已经如此生硬干冷后,连自己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可是就算再来一次,恐怕一切都还是会变成现在这样。”
“我明白。”AVER点点头:“我的母亲们都是这样的人。但是——”她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想问您……”AVER深吸一口气,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咚咚的鼓声。

“母亲大人,可以请您重新开始吗?”AVER用那双泛着无机质光芒的紫色眼瞳注视着她。“我还想弹钢琴。”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上校恍惚间想起她已故的女儿。那个倾注了她和三角初音全部的爱的孩子,她生机勃勃,聪慧机警,有着强健的魂魄,仿佛超脱于这漫长的战争。她的美好把许多年月变得梦幻,仿佛白鸟振翅而过的啼鸣。她身上没有流淌半点和两人相同的血脉,并不脱胎于她们早逝而动荡的青年,没有被悲伤和遗忘的脐带缠绕过,却是她们这一生中最爱的孩子。那时上校和三角初音满心欢喜地听她喊出“妈妈”,想尽一切办法把她养育到能够独自行走,为她教授钢琴、吉他和声乐,为她请来最好的教师,也引导她在战争的硝烟中成为一个博学、果敢而不失善良的高尚的人。但她还是死了,就死在她母亲的枪口下。子弹把她的胸口打出一个血淋淋的洞,鲜血的印记染在上校掌心,像一轮红色的月亮。那轮血月直到如今都没有消隐,转而在上校沉重的负罪感中被嫁接,显现到AVER的面颊上。而AVER也自称是她的孩子。直到这时上校才意识到,过去的罪孽无法消除,即使再有一个孩子,这孩子也不可能得到幸福。就像作为母亲的上校一样,把人生从头思考了无数遍,血月的印记还是打在了AVER的脸上,而她也还是个有罪的人。

“可是,AVER,”上校的话音颤抖,变得犹疑,“你知道我不能,你明知道我不能……”
“母亲大人,我知道你不能,但我还是希望你能重新开始。因为我的母亲们都是这样的人,明知道不可能的事,还是不管不顾地去做了。”AVER心下了然,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可以安然接受一切命运。她慢慢走进月光之中,身影渐渐被照得透明,可以看见她那由琴弦缠绕成的血管、琴颈组成的腿骨和爵士鼓围出来的胸腔。她像是一台由音乐打造的机器,但胸口却有一颗活生生的心脏在跳动。

如果现在伸出手,可以触摸到那颗心脏吗?

“母亲大人,没有旋律的音乐之魂是没办法继续存在下去的。”说出这句话时,AVER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向丰川祥子宣布自己的死亡了。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双手在月光下渐渐消失,黑白琴键组成的骨节一点点飘散成反光的微尘。那尘土如此闪亮,一同刺痛了她们的眼睛。

AVER静静地坐在窗边,像是很快要追随着月亮而去一般,在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前,她换了一个称呼。“妈妈,”AVER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明白白的痛苦,“无论如何请试试吧,请你不要丢下我……”

话音刚刚落下,她的身影就飘散在月光中。只留下丰川祥子站在散落一地的乐谱中悲伤地想着:原来她的生命里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事,有过那么多重要的人,尽管如今都失去了。AVER也像她们一样有颗活生生的心脏,最后还是死在她这里。
上校在恍惚间看到大海的光辉正在上涌,冰冷的太阳旋转着坠入无尽的黑暗,她漆黑的月亮在无光的太空中化作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随后海洋尽数蒸发,只剩下一点盐末窸窸窣窣落在布满裂痕的土地上。月亮一瞬间重新亮起,成为那一时刻丰川祥子上校眼中最亮的天体。那份光辉是如此耀眼,不停歇地上涌,上涌,一直淹没了整座黑夜中的城市,淹没了满地静默无言的乐谱,淹没了十一月东京的月光本身,也淹没了这个上校曾为之倾注了满腔心血和全部生命的该死的世界。

“混蛋!”丰川祥子悲怆地高喊:“音乐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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