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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イデマレ】Die Zugsequenz

2026-10-03 09:20 短篇章节 16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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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迪亚惊慌失措。
在长途跋涉的过程中,遇到风雨、强盗或者另一些同路的人对他而言是糟糕到骨子里的事态。目前为止,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伙强盗,没有抢走他的原型机、劫掠他的马车、或者用弯刀抹了他的脖子,又把他的衣服扒下来,当做赃物卖给城市里的销赃旧衣当铺;也没有遇到有竞争价值的同路人,他们大多是要去河边洗衣的农妇,放鹅和鸭的小孩,以及扛着锄头要去他们的土地里的农民。
所以他遇到了最麻烦的一种:突如其来的大风,骤雨,被水浸泡到泥泞的道路,涨起来的山洪,带着树枝石块和白白的圈状泡沫从台型的路上流淌到谷底。意味着破坏计划、耽误行程、可能到来的危险。他听见马身上的装饰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车夫在雷暴的噪音里训斥和抽打马匹迫使它们安分下来的骂声,磅礴的雨水倒灌,穿透马车顶面上的油布滴进他头发的缝隙里。不需要过太久,滴灌很快就会成为淋浇,让他浑身湿透,像刚从用热水泡过澡,或者被人从河水里捞出来那样狼狈。
马车忽地停下了,车夫的头绕过帘子钻进来。他同伊迪亚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几乎自出生起他便已经为伊迪亚单独地驾车。但他此时脸上的表情陌生,苍白,在雷光闪闪的映照之下像死者那样可怖,他凸起的额头和鼻子在他的脸上留下无比深黑的阴影。飞进来的雨水从他的额头流到下巴,再淌进他的衣领。
伊迪亚抱紧他的原型机,缩在马车内尚未漏水的角落里。他在等待卡戎说话。等待那个已经有些苍老的男人说点什么。他不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施劳德家世世代代都任用姓卡戎的仆从。说点什么,拜托了,我请求你,你这样我很害怕。奥鲁托,弟弟,我这次怎么没有同你一起?一个人来还是太勉强、太勉强我了...伊迪亚想,他好后悔。现在的场景实在是一个绝对的、恐怖、使人毛骨悚然的情形。恐怖文学都是这样描述的。卡戎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一切如伊迪亚读过的报纸中间印刷着的小说剧情那样运行着:车夫卡戎的头颅没有忽然掉下来,但他的身体颓然地倒了下去。手指拽在厚实布料缝出来的帘子上,那帘子的边沿有白色的石榴花纹的刺绣。这块布是他的母亲的陪嫁。伊迪亚试图站起来,双腿发颤,头撞在横木的梁上,重重地,令他眼前发花。伊迪亚颤颤巍巍地顺着积水谨小慎微地爬到车门前,他的膝盖和手掌不断打滑,有翘起的木刺刺入他的掌心,他应该流了血,血让他的掌心热又黏糊糊的。他够到一个边缘,用手指推出一条缝——卡戎倒下的时候,令玻璃门关上了。水渍淅淅沥沥地顺着玻璃的纹路流淌下来,波纹鼓动像即将出世的毛虫。他意识到马车被停在一个悬崖上,向前走就是辽远之处也能看见的黑色的城堡。伊迪亚用力将门推开,敞大,他显然保持旺盛蓬勃的好奇心超越关照卡戎的安危。一阵冰冷的风混合着水涌进来,扑打伊迪亚的身体。
现在只有去敲响那城堡的大门的路可走了。伊迪亚有如此这般的预感:自他进入这片领地,他的未来就被圈死进一个剧本。这种诡秘的感觉在他体内升腾,从脚底,穿过双腿、腹部,到肩膀,以及头顶。它移动很慢,然而试图阻止它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他像一头受惊的小兽,被沉重的压力压在地上匍匐。敌人在城堡之中,敌人要吞食他,享受他的惊恐最终夺取他理智时的快感。
卡戎倒在地上。还活着,有鼻息,但他深深地睡着,或者昏迷。伊迪亚将他的身体尽可能地扶正,不要面朝下,以免泥水使他窒息。他没有管那两匹马。
伊迪亚带着种视死如归的凛然走向城堡的大门。他的身体因为寒冷和潮湿在衣服里瑟瑟发抖。城堡的庭院修缮优越,大门却敞开着。院子里坐落着园艺植物、荆棘,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刻的喷泉,和另一些在雨幕之中模糊不清的类似于雕像的团块。
在他敲响门铃之前,城堡的门打开。没有人站在门后,门就像是有自我意识那样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深渊般大口地吞噬光线。在这样的夜晚里,城堡中的主人没有点燃任何照明工具。油灯、蜡烛,什么光也没有。
请君入瓮。经典。
伊迪亚走了进去,门如他所猜想的那样关上了。他闻到有一股淡淡的金属生锈的味道,而后,大厅正中的蜡烛忽地点燃,呈现出浓烈到不正常的鲜艳的绿色。
焰色反应,化学家的把戏。
想要弄明白什么,不需要花太长时间。想要预测一件事会以怎样的形式展开,也并不需要天才的想象力。伊迪亚听见三种很快的脚步声从周围的立廊中传来,三个男人出现很快出现在他的面前。站在最前面的男人身材娇小玲珑,看上去和少年无异,另外两个或许比他年龄稍大,一个银发,另一个是绿发。他们长相不同,姿态也不同,面孔却几乎同样苍白。
矮小的少年笑眯眯地看着他。
等你很久了。他说。马利乌斯在那里等着你呢,快,快来吧,别让他等更久了。
伊迪亚没得到问出“马利乌斯是谁”的机会。绿发的男人冷哼一声,有些粗鲁地推他的肩膀。伊迪亚脚下一滑,那银发的男人托住他的手臂让他重新站直。他们分明能看见伊迪亚浑身雨水,鞋底上还染着满满的泥浆,让他在这样华贵空阔的城堡里向着大约是卧房的方向走,却不愿意给他一只毛巾来擦一擦,他的头发全都湿乎乎地蒙在眼前。
三个人将他以保护的姿态围在中间,步幅极快,几乎是以一种压迫罪犯的程度对待他。伊迪亚的疑问还没出口就被一次又一次地堵回去,他们走上城堡的三楼,一直到尽头。银发和绿发的男人先行一步去推开他们面前的大门。那门应当很重,因为伊迪亚看清他们的手臂肌肉与青筋鼓起,被推开时在地上发出呜呜地、哭泣一样的刮擦声。在沉闷的噪音中,伊迪亚的耳朵也嗡嗡作响,他的声音随着门被推开离他而去。更浓深的黑暗从房中向他席卷而来,遮蔽他近乎全部的视野。他的眼睛适应黑暗,看见房间正中躺着一张挂着帷幔的大床。床幔的边沿缓缓地动着,他看见一个长发的剪影坐起身来。
几乎是一刹那、一瞬间、伊迪亚没来得及眨眼,那个影子出现在他的面前。苍白的、长着兽一样瞳孔的尖耳朵的人,接待他的人口中所说的、等待他的“马利乌斯”,正在凝视他。
伊迪亚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叫,或者单纯是因为惊吓失语。反正,他什么也没听见。马利乌斯像飞行那样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指甲尖锐,握住伊迪亚的手臂的力度像要将自己嵌进这同样苍白的活人的骨头。
你是伊迪亚吗?
他问。
我是。
伊迪亚颤颤巍巍地回答。
太好了。自从你一出现,我就明白,你是你。
马利乌斯显得很愉悦。伊迪亚花了一点时间让自己提出猜想:马利乌斯看起来像是吸血鬼。那三个架着他走上来的人,应当也是吸血鬼。他开始欲哭无泪:老天,他真的只是想去参加先进科学展。而现在,他要成为传说里不重要的一部分了。被吸干血液,埋在城堡的后院里。他的坟头被种上一棵硕果累累的石榴树...唉,奥鲁托!哥哥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作为科学分子,要向超自然的存在永远献身。
伊迪亚僵在原地不动,保持着一个尴尬的、被恐惧强行挤出来的微笑。马利乌斯像是能听到他的想法一般,狐疑地看着他。
为什么是这种表情?
他又问。而后很快找到了答案。
哦。是我的问题。我太过激动,失去了应有的礼数。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之夜,我却没有想起来为你准备一把伞。现在你湿淋淋的。你是人类,所以会生病。
马利乌斯挥了挥手。冻僵头脑的寒意,脏腑内翻江倒海的热焰,爆发于每个神经节的炽灼战栗、他的心规律跳动的声音——缓缓从他的体内通过。他不知道吸血鬼对他做了什么,但伊迪亚的衣服干燥,甚至干净整洁,带有浅淡的香味。就像魔法,一个奇迹出现在他的身上,使他的衣服返老还童,青春不朽。马利乌斯背着身,走在他的前面半侧,呈现出引导的姿态。他的后背露在外面,有着凸起的骨刺和星星点点的鳞片,圆润的颈椎骨透过他的皮肤清晰可见,一些发黑的血管环绕在骨刺和黑斑似的鳞片周围。
伊迪亚想:这不只是吸血鬼。至少在他的认知里,吸血鬼不长角——他习惯黑暗后才发现那并不是马利乌斯的发型。他或许是条蛇。但蛇会有凸起的骨刺吗?还是说,他是恶魔,精怪?
马利乌斯的声音透过他的心传过来——这让伊迪亚原地起跳,他想转身逃跑,但房门已经重重关上。我是龙。马利乌斯的心对他说,你怎么能不想起来我,伊迪亚?
伊迪亚站在原地僵直不动。比他更高更瘦的马利乌斯在黑暗之中向他贴过来,一股浅淡的血液的味道充斥伊迪亚的鼻腔,几乎浸透他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马利乌斯还在喋喋不休地、透过不知如何做到的传声方式和他说话,像对待自己的恋人那样亲密,充满渴望和十足的欲望。他的声音在伊迪亚的胸腔深处嗡嗡地共鸣着,血液的气味在他的身体里回旋、放大。伊迪亚的视野里漂浮着奇怪甚至于诡谲的画面:他站在科学展会的人群之中,以原型机超前和完备的理念博得满堂喝彩;他因太多的人浑身滚烫,满脸通红,羞赦地用手抓住自己的手臂;然后他还在这个雨夜里,卡戎被那个绿发的男人拖进客房,银发的男人将他的马和马车赶进城堡内的马房;奥鲁托在书房里,面前摆着曲奇饼和牛奶;还有另一个他,身穿铠甲(他怎么能穿得住铠甲?),马利乌斯站在一成不变的城堡里,向他告别。另一个他不知向何处去,却终生没有归来。他看见田地嬗变,石块堆起又颓然坍塌,土地中种过小麦,又变成土豆田和苹果地。马利乌斯的面容没有变过,他在一系列迅速地快速闪过的幻觉之中或站或坐,最后一切停止,在伊迪亚的眼前又一次聚焦。
伊迪亚犹疑地、踌躇地开口:我真的不认识你。我还有展会要参加。
他没有把马利乌斯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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