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英中学是本市顶尖的高中，就在明德大学旁边，离秦曦家也不远。

　　白书瑶说沈未晞高中毕业后去了安澜三角洲，那就应该是八年前。

　　会有关联吗？沈未晞的校友，在他离开三年后失踪，又过了五年才被发现曝尸山谷，变成三具白骨。

　　新闻上只有三个人的化名，不过打听消息并不难，楚怀川很快查到了他们的名字：岳文、陆雨泽、谈迎秋。

　　三人和白书瑶、沈未晞是同一届的学生，分布在不同班级，一起参加过化学竞赛，不过初赛就出围了。

　　楚怀川依然维持着和白书瑶隔三差五的「约会」。某个下午的邀月盛景，2101公寓，他问起这三个人：「你认不认识他们？」

　　白书瑶对另外两个名字没什么印象，听到「岳文」这个名字时，眉头深锁：「我记得他……印象很深刻。岳文和我不在一个班，他父亲是我们班的化学老师，岳建群。」

　　她神色复杂，道起了从前：「十年前，那时我刚上高一不久，没有注意过班里不怎么说话的未晞。有天，我去老师办公室，看到他和岳老师吵得很厉害，为了竞赛名额的事。

　　「化学竞赛要花很多钱，一直都是成绩好、家境也好的学生去参加的。不过除了自费生，学校每年会赞助三名免费生，凭考试选人。家境好的学生也会去参加考试，没能选上再考虑自费，所以竞争很激烈。

　　「未晞考了第四名，没有选上免费名额，他坚称有道题给他判错了。岳老师一看他的试卷就说不可能错，『氢键是静电作用』，这么基础的题都写错，还想参加竞赛？

　　「他说他没有写错，是答案和课本错了，弱氢键才是静电作用，强氢键会表现出显著的共价性。他说这是前沿量子化学的研究成果，还打印了好多论文给岳老师看。那道题两分，加上这两分，他就会是第一名了。

　　「岳老师说研究是研究，课本是课本，考试只能按课本来。他和岳老师吵了很久，突然说：『你只不过是因为你儿子岳文考了第三名，给我改分就会把他挤下去罢了！有个好爹真是了不起！』

　　「办公室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岳老师脸色通红下不来台，话也重了：『对！你要是有个好爹，就让他交钱给你竞赛！你跟你妈姓，信息登记表上没有爹，是不是你妈跟哪个有钱人的私生子？你爹玩腻了，不要你和你妈了？』

　　「未晞气到说不出话来，上去就揍岳老师，没揍几拳，被别人拉开了。」

　　如此严重的侮辱，怪不得白书瑶时隔多年还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作为老师，当众侮辱学生，被打也算活该。」楚怀川喝了口茶，「人总要为自己说的话付出代价。」

　　「私生子」这个词，比起楚凌云经常辱骂他的「野种」、「杂种」等等，显得含蓄太多了，但对一个普通的高一学生来说，还是不可忍受的。

　　白书瑶点头：「岳老师人缘不好，学生和老师都不怎么喜欢他，他被打了，倒有不少人幸灾乐祸。因为是老师先侮辱学生，加上未晞是尖子，校方后来也没有追究他打老师的事，只是给他调了班，把他和岳老师分开了。」

　　「沈未晞就这样没有去参加竞赛？」

　　「是，没有选上免费生，他妈妈出不起钱。」

　　白书瑶陷入了回忆里：「那天他打了岳老师后，离开办公室走到消防楼梯间，一下又一下捶着墙。

　　「我有点担心他，跟在他后面，心里想着，他该有多恨，才能把手都捶出了血？我给他递了一包酒精湿纸，让他不要再捶了，擦擦手，防止感染。

　　「他回过头，一把打掉我的湿纸巾，低声吼：『不用可怜我，我不是私生子！我爸爸是隐姓埋名牺牲的缉毒警，我是英雄的遗腹子！』

　　「那以后我就注意到了他。他舍不得妈妈一个人工作养他，就不在学校上晚自习，每晚去学校附近的餐馆打工补贴家用。可是卖红薯的老大爷被别人的假币骗了，坐在马路牙子上哭，他会把自己辛苦一晚上的工钱送给老大爷，还撒谎说那只是他的零花钱……」

　　沈未晞的性格如此鲜明，会吸引白书瑶一点也不奇怪。这些回忆，大概早就在她心底生根发芽，长得枝繁叶茂。

　　「后来你们就在一起了？」楚怀川问。

　　「后来我和他表白，我们就在一起了。他这个人很倔强，一次化学月考，又考到了那道题，他还是坚持自己的答案，又被判了错。我劝他不要和老师犟，考纲是那样定的，拿到分就好了，不然就会像上次，失去竞赛免费生的名额。

　　「他非常不屑，说：『我宁可不去那破竞赛，也不会在试卷上写下错的答案。没有竞赛，我照样考大学，而且分数一定比那些靠竞赛保送的人高！』」

　　「那他的高考分数怎么样？」

　　「……他没有参加高考。」白书瑶垂眸，「高考前夕，我父亲找到他，对他说……他什么时候能拿出五百万，再妄想娶我的事。」

　　沈未晞的家境别说五百万，五十万也拿不出来。白世先和沈未晞的会面，恐怕不止是浓缩成这一句，而是整个过程都充满了蔑视和羞辱，彻底击碎了十八岁沈未晞的自尊，以致心高气傲的他，连高考都没参加。

　　楚怀川正消化着沈未晞的故事，白书瑶把话题转向她被下药的那个晚上：「怀川，那晚的事……好几天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声谢谢。」

　　「你知道了？」楚怀川云淡风轻，「我说过，敬重你的幼稚。」

　　「我想起来一些模糊的片段，问了哥哥。哥哥承认他给我下药，也告诉我，你没有碰我。他有白氏的压力在身，也想给我找个好归宿，我不怪他。」

　　在她温婉的神情中，楚怀川仿佛看到了母亲燕舒的影子。母亲一生没有怪过谁，临死时，还在为了即将抛下他一个人，而用唇语说着对不起。

　　他忍不住告诫：「书瑶，善良太过，当心被人利用。」

　　「我不怕。」白书瑶答得干脆，「我分得清谁是对我好，谁在利用我。」

　　楚怀川叹口气，不再坚持：「我晚上还有事，先送你回去吧。」

　　开车送白书瑶回家的路上，沈未晞、岳文、岳建群……各种人名在他脑中打着转。

　　北山白骨之一是岳文，作为家属，岳建群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白书瑶在旁边刷着手机，信息提示音叮咚不断。楚怀川与白承璋谈妥后，她似乎得到了更多自由。

　　「怀川，我周末不和你出去了，校友组织去看姜老师。」白书瑶面有忧色，「她接连失去丈夫和儿子，精神有点失常。」

　　「她丈夫和儿子怎么了？」

　　「她丈夫就是岳老师，儿子就是岳文。」

　　「岳建群……死了？」

　　「几年前就去世了，就在学校里，开会的时候突发心梗，没抢救过来。岳老师人缘不好，姜老师还可以，我们都很心疼她。谁想到没两个月，岳文也失踪了，姜老师那时候就大受打击，但失踪不是死亡，她一直坚信岳文还能回来，直到最近……」

　　没两个月，也就是说，岳建群是五年前去世的，和三人失踪是同一年。

　　各种思绪在楚怀川脑中乱撞，更加纷乱复杂。他沉默开着车，梳理着众多无头线索。

　　「会是他吗？」白书瑶颤声，「我已经……八年没见他了。」

　　楚怀川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八年太久了，足以让一个人改变得翻天覆地，她未必还了解现在的沈未晞。

　　沈未晞当然是恨岳建群和岳文的，而另外那两人呢？他们成功参加了化学竞赛，迁怒也不是不可能。

　　「不知道。」他只能坦诚回答。

　　送完白书瑶，他去了兰庭，在书房整理关于北山白骨的种种头绪，一时心烦意乱，打开了树英中学的官网。

　　官网上资讯众多，他检索「化学竞赛」，出来好多新闻旧闻。时间翻到十年前，岳文三人因为名次不高，没有在官网上出现。

　　他一页页翻过去，看岳建群带的竞赛队伍，名次有高也有低，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一直翻到五年前，岳建群心梗去世，就没有他带的队了。

　　楚怀川正打算关闭页面，又扫了一眼，底部的某条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热烈祝贺我校学生秦曦……后面跟着一大串人名。

　　他点进去，是祝贺秦曦的团队获得全国金牌的新闻，还附了照片。

　　秦曦在颁奖处和同学们一起，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只可达鸭玩偶，大概是举办方或者校方送的。

　　原来秦曦也是树英中学的，虽然他之前在舒怀酒吧看过她的档案，但很多细节记不清了。按年龄，她比白书瑶小五岁，也就是小五届。

　　高中的秦曦就已经是那副不苟言笑、冷冰冰的模样，好像整个人群都与她无关。

　　照片里，她的指甲还是原生的淡粉色，没有戴甲片。左耳上，那枚金色的银杏叶耳坠已经在了，他从没见秦曦换过耳坠，这银杏叶，不知她已经戴了多少年。

　　楚怀川专门看了指导老师的名字，当然不是岳建群，按时间，秦曦得奖的时候岳建群已经去世。

　　楼下传来车库卷帘门开启的声音，是秦曦开着他配的车到了。

　　楚怀川下楼到厨房，秦曦停好车，也第一时间来了厨房。几天下来，他们好像形成了一种共餐的默契，自然又迅速。

　　一起做饭时，他问：「你认识岳建群吗？」

　　「认识，高一的老师，教化学。不过没教多久，他就心梗去世了，换了个化学老师。」

　　「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我不关心老师。」

　　确实是秦曦的风格，对别人漠不关心。而且岳建群教秦曦班的时间太短，也正常。

　　楚怀川洗着菜，听到秦曦的手机发出一声嗡鸣。

　　她看了信息，仿佛冰层裂出一条缝，流露出罕见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迷惘，有不适，甚至还有欣喜。

　　楚怀川从未见过有谁能让秦曦流露出如此多的情绪。

　　「谁的信息？」他发觉自己比秦曦还要在意这条信息。

　　「不知道，陌生号码，有可能是他。」秦曦竟直呼其名，「韩谦。」

　　楚怀川记得这个名字，在秦曦档案中看到过，是她那个离婚后就去当了海员，一去不回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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