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郊区，一栋老旧公寓。
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一楼的信箱有几扇门已经坏了，歪斜着挂在上面，里面塞满了无人领取的广告传单。楼梯间的灯是坏的，白天也暗得像傍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楼下居酒屋残留的油烟气息。
有希子爬上三楼，站在那扇门前。
门牌歪斜着，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门框的油漆翘起了皮，边缘有几道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脸上长出的皱纹。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疲惫的、带着血丝的眼睛。然后门被完全拉开。
小兰站在门口。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白色的，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露出锁骨和肩膀上几块淡紫色的吻痕。T恤的下摆刚好遮住大腿根，下面什么都没穿，两条纤细的腿完全裸露着，膝盖上有一块淤青，大腿内侧隐约可见红肿的痕迹。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眼圈发黑，眼袋浮肿，嘴唇有些干裂——那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觉、没好好吃饭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看到有希子，她愣了一下，然后努力挤出笑容。
那笑容很勉强，嘴角的弧度像被人硬拉上去的，眼睛里却没有光亮——像一盏熄灭了的灯，灯丝还连着，但已经烧断了。
“阿姨……您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静。
有希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
看着她锁骨上的吻痕。
看着她大腿内侧的红肿。
看着她眼睛下方那两团深色的阴影。
心如刀绞。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感觉心脏被人一把攥住，用力拧，拧到变形，拧到出血。那种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舌根，让她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来。
“阿姨？”
小兰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有希子回过神来，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容——比小兰那个更勉强、更虚假的笑容。
“……兰，阿姨来看看你。”
房间里很乱。
那种乱不是单纯的“不整洁”，而是一个人在极度低落的情绪中生活才会呈现出的状态——被子皱成一团堆在角落，枕头掉在地上，榻榻米上散落着几个空了的便利店饭团包装袋和矿泉水瓶。角落里堆着几件换下来的内衣，有些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光透不进来，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让人胸口发闷的气味。
有希子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气味。
是精液的气味。
混在霉味里，很久没有开窗通风的那种味道。
“兰……你这里……怎么不开窗透透气？”
小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忘了。这几天有点累，一直在睡。”
有希子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走进去之后，会看到更多她不想看到的东西。会看到小兰床头的烟灰缸里堆满烟蒂；会看到小兰枕头上的泪痕；会看到那些她用身体换来的、皱巴巴的钱——然后她就会彻底崩溃。
她站在门口，声音发颤：
“兰……阿姨来告诉你，工作的事……没谈拢。”
小兰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个公司……待遇太低，阿姨觉得……不适合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有希子感觉自己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小兰愣了愣。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光摇晃，差一点熄灭。
但她很快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谢谢阿姨。”
“谢谢阿姨。”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有希子的心口。
她看着小兰瘦削的肩膀——那件宽大的T恤下，锁骨凸起得刺眼；看着她脖颈上散落的吻痕——淡紫色的、褐色的，新旧交叠，像一朵又一朵被揉碎的花瓣；看着她腿间隐约可见的淤青——从大腿内侧蔓延到膝盖，像是被人用力按住时留下的指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拼命忍住——不能让小兰看到自己哭。如果她哭了，小兰会更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让人操心的负担——那会让她更加自暴自弃。
她伸出手，摸了摸小兰的头。
手指穿过小兰乱糟糟的头发，触感干涩而毛躁——以前小兰的头发不是这样的，以前又黑又亮，像瀑布一样柔顺，现在像一把枯草。
“……阿姨再帮你想想别的办法。你先好好休息……好好吃饭……别……别再……”
她没能说完。
她不敢说完。
她松开手，转身，快步走下楼梯。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急促而凌乱。
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兰还站在门口。
那件宽大的白色T恤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下摆刚好遮住臀部。她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T恤的领口。灯光打在她脸上，在她瘦削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像一朵花。
一朵被风雨摧残过的花——花瓣皱缩，边缘卷曲，叶子上沾满了泥泞——但它还站在那里，还站着，还没有倒下。
有希子咬紧下唇，转身走出了公寓楼。
她站在公寓楼外的路灯下。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啪”地一声亮了起来，橙黄色的光笼罩着她。
她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黑泽】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很久。街上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灯下的女人正在做什么样的决定。
然后她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
那头传来男人低沉的笑声，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得意：
“哟，有希子小姐，这么快就想我了？”
有希子握着手机，声音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暗流涌动，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明天有时间吗？老地方，我去找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再打回来。
然后黑泽嘿嘿一笑：“当然有时间。随时恭候大驾。”
“好。明天见。”
她挂断了电话。
抬头看着东京的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霓虹灯的光污染在天幕上晕开，像一块被人打翻的调色盘——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绿色的光斑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浑浊的、令人窒息的灰粉色。
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像无数双嘲笑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拉起风衣的领子，走进了夜晚的街道。
她没有直接回家。
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家店铺，门口的招牌上画着暧昧的粉色剪影——一个女人侧卧的轮廓，穿着蕾丝内衣，嘴唇微张。
24小时营业的情趣内衣店。
店里的灯光是暧昧的暗红色，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情趣内衣。有透明的薄纱透视装；有皮革的紧身绑带装；有镂空的蕾丝胸罩；有开裆的丁字裤；有吊带袜配束腰；有乳胶的连体衣，拉链从领口一直开到会阴。
有希子站在货架前，目光扫过一排又一排的衣架。
她的表情是空白的，像一个在超市里挑选日常用品的主妇。
她挑了一套最暴露的。
黑色蕾丝胸罩——不是普通的半杯，是那种只遮住乳晕的款式，乳头的位置是镂空的心形，刚好把最关键的两点露出来。蕾丝边缘有细小的黑色蝴蝶结，看起来既精致又淫荡。
下身是一条丁字裤——细到不能再细的黑色绳子，在胯骨两侧系成蝴蝶结，后面是一根细线，正好勒进股沟。前面是一小块三角形的蕾丝布料，薄到透明，什么都遮不住。
外面搭一件超短的黑色吊带。布料薄如蝉翼，穿上之后能看到下面胸罩的轮廓和镂空心形里露出的乳头。长度刚好到肚脐，一抬手就能看到整个腰部。
再配一条超短热裤——仿牛仔布的材质，前面看起来还算正常，但后面的布料被裁掉了一大半，只剩几根细带交叉连接，穿上之后半个屁股蛋子完全露在外面。臀部中间只有一根细带竖着勒进去，卡在股沟里。
脚上——12厘米的红底黑高跟。
鞋跟细得像一根针，弧形的高跟设计让脚背绷成一条优美的弧线。鞋面是亮黑色的漆皮，鞋底是标志性的红色，走动时会若隐若现地闪现那一抹红。
她拿着这套衣服走到收银台。
付钱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手指一张张地数着钞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把钱放在柜台上，店员——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女孩——瞥了一眼她手里的衣服，又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见怪不怪的暧昧笑意。
有希子没有回看那个眼神。
她把购物袋攥在手里，走出店铺。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和风衣下摆。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那个袋子，低头看着里面那几片薄如蝉翼的布料——加起来大概不到两百克，却重得像一座山。
她又去了附近一家24小时营业的药妆店。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日用品——洗发水、沐浴露、牙刷、牙膏、女性护理用品。她走到女性护理的那一排货架前，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
她拿起一把女士专用剃毛刀——粉色的刀柄，带润滑条的刀片，包装上印着一个光滑的比基尼区域的示意图。
她又拿了一罐剃须泡沫——那种敏感肌用的，不含香料，白色的罐子上印着绿色的芦荟图案。
她又拿了一小瓶芦荟凝胶和一小瓶消毒酒精。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大概二十出头，戴着鸭舌帽。他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剃毛刀、剃须泡沫、芦荟凝胶、酒精——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有希子面无表情地付了钱，把东西装进袋子里，转身走出药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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