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为火狱文集编辑部2026年新年短篇竞赛的小巧思作品。

滴答，滴答，滴答。
“他同意了吗？”
“同意在明天下午五点以前把侵吞的国有资产全都通过约旦的账户转到我们在巴勒斯坦的人手里，但是他本人拒绝回国。”梅茵霍芙撂下电话。
“呸！谁要他那几个臭钱！”金佐镇骂了一句：“难道只许他们旧社会里耀武扬威，我们革命胜利了也不能扬眉吐气一回？人赃俱获，要么免谈！一周之内，要看到他本人——还有他那个一身狗皮的媳妇，戴着高帽绑着手，自己老老实实跪来接受批斗，就在成田国际机场下飞机！”
“提醒他，提醒他。”坂东国男在一旁敲打着电话机：“他女儿还在这呢，我看也是时候让她给其他伤员腾腾地方了。”
“我看悬，很难说资产阶级对他们自己的家人能有什么超乎对利润和资本增殖的渴望的‘无条件的父爱’。”佐佐木安治耸耸肩，还是又一次拨通了电话。
滴答，滴答，滴答。
“持续不断的世界革命战争和自我净化运动每年会产生数千万名重伤员，光是日本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每年就要接受一百五十万人次。”用这样平静的语气，佐佐木对电话那边的男人说：“就在我们交谈的这功夫，他们中正有人因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而死去，即便如此也对党和人民毫无怨言，将自己的牺牲看作是对社会主义事业的最后一份贡献，为新的五年计划节省了医疗资源——毫无疑问，他们是最可爱的人，是远比你们这种寄生于人类的活劳动的吸血虫更值得活着的人。”
“社会主义国家的引擎正在全速轰鸣，为建设一套足以让广大人民群众满意的医疗系统而奋斗，但如此之大的压力在当前的生产力状况下是不可承受的；我们承认斯达汉诺夫式劳动者的功绩，也承认工人阶级创造出的种种奇迹，可是……”梅茵霍芙点燃了一支细香烟：“好比一艘海上的小船，眼看就要倾覆了，如果不切断几只扒着船舷的手，那么全船人都会葬身鱼腹。”
“我就实话实说了吧。”坂东单刀直入：“你认为你的女儿为什么能活到今天？你难道认为她的生命比那些在战争中为革命事业献出了自己的全身全灵的战士们更加宝贵吗？不，她到现在还能保有一张病床和一套呼吸机，只是因为她还有些统战价值——也就是，作为你的女儿。”
“但这毕竟是一种妥协、一种特权——任何形式的统战都是如此；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革命高潮席卷东亚时，像她一样的人就如同腐烂在外的一根竖起的拇指一样刺眼。”佐佐木总结道：“放任她占用宝贵的床位和医疗资源，就等于放任我们那些在战场上丢掉了四肢和双眼、头颅被劈开、内脏被震裂、脊柱里嵌入弹片的革命战士去死；坦白来说，先生，我们对此感到良心不安。”
“如果您的宝贝女儿不死，我们良心就不安。”金佐镇大大咧咧地说：“我们都是一群利己主义者！都是一群只顾着自己高兴的人，是施蒂纳所说的唯一者……嘿，老穆勒晚年也转向了社会主义，从功利论的角度上来说，您的大闺女也该死，真他妈该死！不事劳动生产，这辈子就没有给人类社会创造过一点价值，她活着干吗？据我说，那不到期而落的胎比他倒好。”
滴答，滴答，滴答。
“您说她是无辜的吗？”坂东耸耸肩：“是的，什么都没做过的人当然是无辜的！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您的女儿在这点上做的倒真是专业，比我们这最可恶的官僚还彻底！我要问问您：已经陷入无望恢复的昏迷的人，和死亡还有什么区别？”
“希望吗……当然，总是有一线希望。有时候会发生现代医学所难以预料的事，被击穿了颅骨的劳动者和沉睡多年的老战士突然复苏，像从没受过伤那样在我们中间走动，但是——即使真的如此，又如何呢？”梅茵霍芙点出：“就算您的女儿真的从她漫长的梦里醒来，对我们有什么用途？不过是多了一个狗崽子需要我们耗费人力物力去再教育成社会主义公民，还有很大的改造失败的可能，连这都要建立在她有一天会醒来的微不足道的可能上；可是现在放任她占用我们的医疗资源，却确切地、实实在在地在耽搁着那些劳动与反修英雄们的救治，这不是人道主义，这是谋杀！”她义愤填膺地喊叫道。
“对，这是谋杀！”金佐镇欢呼着：“你的女儿是我们的人质，在你像只丧家之犬一样屁滚尿流地滚出我们的土地时没来得及带上的累赘，我们已经给你们擦了几千年屁股，现在我们再也无法忍受了！接受我们的条件，或者赤裸裸的谋杀——选一个，我的先生，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您必须选一个！”
滴答，滴答，滴。
“给挂了。”坂东放下听筒：“交涉失败。走吧——佐镇，你先去联系一下地方共斗会议，看看哪几个单位急用器官。”
“回来的时候别忘了带把新的骨锯，这一把有点钝了……”黑衣青年兴高采烈、跑的飞快，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佐佐木无奈地叹了口气：“左拐。”

滴答，滴答，滴。
少女平静地躺在病床上，不说、不笑也不移动，就像雕塑一样；在嘈杂的医院里，这个病房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仪器滴滴作响——这是长期昏迷者的病房。
“还真像那么回事。”梅茵霍芙咂咂嘴：“她括约肌失灵大小便失禁拉到炕上的时候也是这么美吗？”
“不，我想那时就不会了。”坂东耸耸肩：“谁知道呢？给小孩看那些不加反思的童话故事就是个错误，他们从来不会反思睡美人直肠里最后一截没来得及排泄的事物去了哪，正是这种深刻的缺失造成了资本主义国家里恋尸癖的泛滥，以及那些发生在夜店的迷奸案件。”
“幸好，今天之后我们的同志们就不需要继续忍受她了。”佐佐木从包里翻出一张带着红头的A4纸，读了起来：
“按日本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肃清反革命及怠工非常委员会指令，下辖京都地区医疗卫健工作改进组……”佐佐木快速翻过两页：“……对甲类昏迷病人实行强制退床的命令，特此宣告。”他低头瞟了一眼少女：“姓名？”
自然，少女无法回答。
“年龄？”“民族？”“籍贯？”“性别？——这项可以不答。”
没有回应，他在纸上画了四个叉和一条斜杠——革命工作要求的就是这样的一丝不苟。
“……阶级出身？”
依然没有回应，这下问题可大了。
“让我来试试……”梅茵霍芙撸起袖子，露出壮硕的肌肉块：“你是现在立刻停止昏迷、老实配合我们的工作呢，还是让我的拳头帮你张口说话？”
“不，梅茵霍芙同志，我想那么做是没用的。”
“真的吗？可是我听说苏联的克格勃就曾经让死了两千多年的木乃伊开口做供词……”
“那是个苏修笑话。况且，那种粗暴的方法是无法触及人的灵魂的；工作要细致，不能马虎……”坂东翻开少女的眼皮，敲了敲少女的膝盖，试探了少女的呼吸，又对着一旁的医疗仪器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最后叹了口气：“唉！尽管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敌人死不改悔，不肯开口交代，顽强抵抗我军的社会主义改造工作，联合赤军代表请求——即刻强制执行。”
“就知道你要说这句。”梅茵霍芙翻了个白眼，显然知道坂东只是故意唱唱反调逗她罢了：“革劳协-社青同（解放派）代表，同意该量刑请求。”
“让我最后核实一下……姓名，博丽灵梦；年龄，二十五岁；性别，生理女性；民族，和族；阶级出身，资产阶级；思想境界，未知；劳动能力，无；病因，未知原因的昏迷；入院时长，十四年；累积造成的财产损失……一百二十万新日元。”佐佐木安治皱紧了眉头：“这么多？下一个就该查查医护人员了，换成我的话革命胜利当天就该把她清理掉了。”
“医护系统里有不少蛀虫啊……”坂东国男叹了口气：“那么，开始干活吧？”
梅茵霍芙已经动起来开始拔房间里仪器的电源了，佐佐木也点了点头：“那么，革命的共产主义者同盟代表，同意该量刑请求。”
滴答，滴答，滴。
就在这时，少女的手指突然不安地抽动了一下，好像意识到了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一样；三人的动作顿时停止了。
“你们看到了吗？”梅茵霍芙小声问道。
“看到了什么？同志，别自己吓唬自己，我什么都没看到。”佐佐木带着一脸天然的、货真价实的困惑说道。
“或许我看到了，但党和人民没有看到，无数个正在等待床位的好战士、好学生也没有看到。”坂东国男用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回答她：“所以，为了社会主义事业和革命的必然胜利，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不仅仅是相信，就像知道太阳东升西落那样，我知道刚刚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就知道会这样！一如既往，为了我们的远大理想，现实世界是有待修正的——所以就让那些客体们都下地狱去吧！”梅茵霍芙豪爽地大笑起来，不顾少女此刻肉眼可见的挣扎，一脚撂掉了总电源线。
滴答，滴答，滴——

“东亚反日武装战线代表，批准行刑！”金佐镇兴高采烈地一脚踢开病房大门冲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骨锯，只看到被捆在床上的已经醒来、正在大声尖叫的少女，还有围在床边的三个游击队员：“我错过什么了吗？”
“没有，你来的正是时候。”佐佐木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骨锯：“这次还是我和梅茵霍芙同志主刀；坂东同志，请帮忙拿一下托盘。”
金佐镇挠挠头：“可是这人不还醒着吗？”
“这倒是提醒我了。”梅茵霍芙嘿嘿一笑，推进一针麻醉剂：“再等两三分钟，我们就可以开始了。”
“啊，不用担心。”去拿托盘的坂东转过头来，嘿嘿一笑，那张可怖的毁容的脸藏在口罩背后：“从法律意义上讲，她已经是死人了。”
“同志，这叫什么话？”金佐镇大叫起来：“老修的宪法里还写自己是社会主义国家呢！我们共产党人一向与资产阶级法权为敌，怎么能忽视现实中存在的客观条件和形势，而盲目服从公检法的条条框框呢？”
少女满怀希望地等待着，等待着身穿黑衣的救星，滴答，滴答——
砰。
金佐镇从腰间抽出手枪，一枪把她的脑袋打了个中心开花：“这样才对嘛。”
游击队员们一同鼓起掌来：“还是佐镇同志想得周到，马克思主义学的比我们都透彻。”
“过奖！过奖！”金佐镇嘴上这么说，脸上已经乐开了花：“这不过是德国古典的传统……表象和本质……对立统一……咳，说这个干什么！干活，干活吧！”
于是，游击队员们拉上口罩、戴上手套，在无影灯下热火朝天地投入到进一步革命化日本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医疗体系的斗争中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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