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在这座城市里生活的第十三年。
打开自行车的锁，我脚一蹬跨上了自行车，向学校驶去。
一样灰蒙蒙的天，一样的混凝土建筑，仿佛永无止境的阴郁气息，这就是我所在的封闭小县城。
天很冷，我裹紧了学校发的统一制式冲锋衣。熟悉的同学在我身边结伴而过，他们在聊着我听不懂的话题，我和这些人的隔阂像学校大楼的混凝土墙一样硬，不论我怎么撞上去，都不可能陷进去一点点。

到达班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点昨天晚上已经写好的作业，班上的其他人则大部分是到了教室才开始急急忙忙地补写作业。我也不是说成绩很好什么的，只是觉得早上好困——
“¥，作业借我抄下。”
睡眼朦胧的我抬头看了眼课桌前面的那个人，坐在我前面的那个男生正从我下巴底下把我的作业抽走。他叫$，也是我在班上唯一的朋友。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啊。”他转向我坐着，直接在我的桌子上补起了作业。我瞥了眼讲台上方的时钟，老师估计马上要来了。
“睡得很早啊，十二点。”
“那还早啊。”
他一边抄一边笑着看我，笔墨像龙一样在作业本上化开。
他旁边座位的男生问他抄完以后能不能借他抄，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些下流的笑话，我无聊得又闭上了眼，似乎直接睡到了第一节下课，眼睛才再次睁开。

我在心里质问着老师在这么冷的天上体育课怎么不算一种虐待。
不过象征性地做完了广播体操里的动作以后，就自由活动了。
这种时候反而最难熬 我没有朋友，只能一个人在操场上慢慢地走着，同班的女生在讨论着最新的杂志里的男模特，对我来说提不起一丝兴趣。
我坐在树旁的长椅上，懒散地扫视着操场上的人们。
大部分人都在快乐地玩耍，他也是。
他们在玩最近很流行的游戏。
我学不会那种东西，尽管他之前教过我，但我总是在第二天就忘了那些复杂的手势。
风又冷情地刮过一阵。
我想加入操场上的任何一个聚集的人群，但脚却变得很沉重，像被风吹到泥土里的树叶。
我看着似乎没有蓝过的灰色天空，把手缩进袖子里，想着最近看的小说里的情节。
他们都说外面的世界是美好的，有蓝天，有绿水，有各种各样好玩的游乐设施。
但这个充满了工业废墟的小城市就是我的一整个世界。

我被打了。
父亲发现了我藏在床底下的小说，于是这本书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我成绩一直提不上去的理由。
我一直都不明白成绩好的意义是什么。
楼下的姐姐考上了全省最好的大学，现在依然在小区门口的餐馆当服务员。
我暂时逃跑了，逃到了$家，但我知道很快我就会被领回去再挨一顿打。
$看着我身上的淤青。
“你现在还没有十四岁对吗。”
“还差几个月…”
“那你可以把你爸杀了啊！干死他！”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像在说一个笑话。
“就算真的杀了你也不会去坐牢的，你爸那种人就是罪有应得.....”
“我不想这样…”
我把身上的淤青藏起来，解起了练习册上平时看都不会看的压轴动点题，没有握笔的那只手有些隐隐作痛。

他们很无聊。
一群一群地，像苍蝇一样聚集在一起，煽动着翅膀发出噪声。
总是聚在说一些无聊的笑话。我听不懂，也不想去听。
但是他总是说一些很傻的话让我振作起来。
也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很讨厌我爸。
我坐在公园的秋千上，双脚脱离了地面，在空中一前一后地耍动着， 就像在飞。
今天日落得很早，明明才刚刚放学。
暖黄的日光打在我铺满淤青的腿上，似乎没有那么痛了。

听说他要走了。
我把最后一本小说藏在了衣柜的最上面，差点从板凳上掉下来。这本书是我和他在学校旁边的书店里发现的，刚开始看很无聊，但是到了后面我看得根本停不下来。
我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我打了个寒颤。
就像不知道太阳为什么一定会落下一般，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走。

我又坐在了这个公园的秋千上。
他之前在一个游戏大赛里得了大奖，赢得了一串手链，很丑的手链，我带上一直被看到了的同学说好土。
今天这串手链却在日光下泛着之前没见过的光，很暖和，我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你要走了吗。”
“嗯，明天。”
他摸了摸我的头，犹豫了一会，轻轻地抱了我一下，我却紧紧地抓着他。
过了很久我才放开他，我不知道为什么，前天刚测出 5.0 的视力好像变差了，看什么都模糊一片。
他模糊的身影在我的视野中渐行渐远。
“你要不要吃这个橘子？树上结了好多，都熟了，来摘点吧。”
“好。”
我跑过去，他正跳起来摘下了好几个小橘子，递到了我手里——
真的好酸…
因为比他矮一个头，我根本跳不起来，一个橘子都没摘到，他一直在笑我。
我们一起摘了好多好多橘子，身上的口袋全都塞满了。

很多年了。
烂掉的橘子和脏兮兮的手链一直放在我的床头，和那本被撕烂的小说一起。

这几年我们有通过书信来往，最开始我经常写给他，但我的生活越来越无聊了，几乎没什么好写的。于是现在变成他经常跟我汇报外面世界的生活。
信箱里又多了一封信，上面写着$的大名。
大学，工作，升职加薪，看来他过得很好，仿佛外面世界的生活就该如此。
而我却一直留在这个无聊的小镇。
我久违的拿起笔，开始想到什么写什么，谈起了很久之前看过的一部电影，然后又谈到未来该怎么办，又谈到了现在，以及这座小镇。
直到我写得肚子里的话都写完了，只能放下笔。从狭小的窗户里看了一眼外面的夕阳，暖洋洋的光线打在了书信上，笔墨像龙在飞舞一样在纸面上化开。
像他小时候的字一样。现在因为沾到了水在纸上晕开的更狠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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