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池的水光从通道尽头涌了过来，海豚跃出水面的哗啦声和孩子们的尖叫混在了一起，光线也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从深海区的暗蓝变白，刺得人眯起眼。

「海豚——！」

香澄第一个冲出了通道，心紧跟着跑出来，育美在第三位，三个人在栏杆最前排挤成了一团，表演池的水面反光在白色天花板上波动，一只海豚刚从水里窜了上来，在半空翻了个身，水花溅在玻璃围栏上。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嘛！！」

香澄双手扒着栏杆，脚尖踮了起来。

海豚又跳了，两只一起并排跃了出水面，身体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然后同时扎进了水里，尾巴拍出一片水雾。前排几个小孩尖叫着往后躲，香澄没躲——水雾落在脸上，她闭了一只眼，嘿嘿地笑出了声。

「yeah~~好—凉—快—哦！」

「好厉害——」

心半个身子探出了栏杆。

「海豚跳得比我高耶。」

「那是因为心是用脚跳的。」

育美在旁边认真地分析，美咲在后面把心往后拽了一把。

「不能翻栏杆啦。」

「没翻——只是看啦~」

「探出半个身子就叫翻啦……」

「半个身子不算翻~」

「……唉。」

后面的人陆续从通道里走了出来，巴用手遮着眼睛适应着光线。

「好亮啊——」

「刚从深海区出来——眼睛不习惯——」

绯玛丽把导览手册卷成筒状当遮阳帽，摩卡眯着眼嘬了一口海盐柠檬汽水。

「嗯——像水母翻面。」

「什么都不像。」

巴说。

「差不多啦。」

多惠走到栏杆前，看着海豚游回池边。

「海豚——游得比企鹅快！！」

「海豚和企鹅不能比速度。」

巴说。

「为什么——」

「因为企鹅不会在水池里游——」

「企鹅会游泳。」

多惠纠正。

「在表演池里——」

巴顿了顿。

「算了，你继续看。」

沙绫和里美从通道里慢慢地走了出来，选了栏杆偏左的位置，沙绫把矿泉水瓶搁在了栏杆扶手上，里美站在她旁边，手指在栏杆上轻轻地搭着。海豚从水下窜上来的时候，里美「啊」了一声——很轻，然后自己也笑了。

「海豚跳的时候尾巴会转哦——」

沙绫指着水面。

「嗯——刚才那只转了一圈——」

里美点了点头。

花音和美咲站在栏杆右侧末端，花音把纸袋搁在脚边，双手扶着栏杆，看海豚的眼神和看水母时一样认真，美咲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但也没催。

薰和有咲从通道里走了出来，有咲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光亮，用手遮了一下。然后看到栏杆最前排那个熟悉的后脑勺，香澄正趴在栏杆上，双手张开，模仿海豚跳起来的姿势，心在旁边和她一起做，两个人的动作完全同步，育美在喊「还有尾巴——尾巴要转——」。

薰偏过头。

「有咲同学——不追吗？」

有咲站在原地，嘴角往下压了一点。

「……她又不是我的。」

声音有些闷，但几乎是下意识说了出来。

然后她僵住了，嘴还张着，眼睛里的光定了一下，那句话在空气里慢慢沉下去，手指在口袋里猛猛地抓了一下，空罐子在指节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响。

「啊……」

有咲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别……别误会啦！」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薰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野花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没移开视线。

有咲被那个视线压得更慌了。

「我是说……你看嘛……她又不是——别人——不是……」

挥了一下手，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打到旁边的栏杆，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抓到一把空气，然后重新塞回了口袋。

「咳咳……」

「她是……她是一个人对吧——一个人的话……当然不是谁的吧——呐！」

声音往上飘了半度，她自己都听到了，更难堪了，有咲又用力地咽了一下口水，然后才重新开口——这次声音压低了些，语速放慢，像是在努力把自己拉回正常说话的轨道上。

「不……不是那个——不是归属的问题啦！……不是谁的——我的意思是——她又不属于——不是……」

话又断了，手指在大腿外侧敲了两下，比她平时敲键盘的节奏快了一倍，空罐子在口袋里被转得哗啦响。

「我是说……不追……不追不是因为她——我是因为——不对……是因为她——不对不是这样……」

说着说着，冷不丁地吸了一口气，嘴唇开始微微发抖了。

「香澄她……她是——她自己想跑过去的……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追不追——她又不是——就是说……」

闭了一下眼，过了很久，才睁开。

「……就是说啊……不用追的话，她自己也会回来……不对——不是回来——是会——反正……」

声音终于瘪下去了，尾音碎成了气声。

「饶了我吧……」

别过脸，耳根已经烧到几乎能看见热气了，下巴收得紧紧的，手指在口袋里终于停住了。

薰从头到尾没有插话，只是看着她，野花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

语气很轻，没有追问，有咲的肩膀往下掉了一点，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罐子，暗暗吸了一口气——从鼻子进去，在胸口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呼了出来。

薰等着，等那一口气呼完。

「可是——」

偏过头，看向前排，香澄正和心一起趴在栏杆上，两只手张开模仿海豚跳，手指尖翘着。笑声穿过水声传过来。

「这样的话，香澄是不是会——有些寂寞呢？」

「这样的话——可不行呢」

顿了顿，野花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

「那我去陪陪她吧。」

有咲的肩膀定住了。

「……不要。」

不是喊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没有任何犹豫。

有咲整个人的表情变了——嘴还张着，眼睛又瞪大了一点，身体有些颤抖。

薰看着她，野花在指间停了一下。有咲先移开了视线，低下了头，耳根的红往脖子蔓延，手指在罐子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薰没有立刻收手，歪了一下头。看着有咲低下去的侧脸，那个表情——不是抗拒，是抗拒失败之后的不甘心。

「有咲同学——」

声音很轻。不像在追问，像在确认一件事。

「好像不太情愿呢。」

有咲的肩膀又紧了一点，但还是没抬头。

「既然这样——」

薰偏过头，视线朝前排扫了一眼。

「不如让其他人来帮忙？摩卡——或者巴——她们也很关心香澄呢。」

「不然——真的会让人有些放不下呢。」

语气和平时一样，温柔的、合情合理的

有咲的呼吸停了，表演池的水面上又有一只海豚跃出来，水花溅在玻璃上，前排的小孩在尖叫，心拉着香澄的手腕晃，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有咲就站在了那里，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大腿外侧压了一下，指甲慢慢地掐进掌心，许久，她把那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了栏杆上，金属面是凉的。她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抖着。

然后她抬起了头，睫毛先动了一点，然后眼眶一点一点泛红，嘴唇抿成离开一条线，然后又松开，又抿紧。

「……绝对不行。」

声音不大，但比刚才的「不要」稳得多，她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了一下，然后硬生生把后半截也吸进去了，颤抖着尾音。

「她——她不需要。」

薰看着她，没有接话，野花在指间停住了。

有咲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指节发白，然后松开，又收紧。

「她不会……不会寂寞的，她——」

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有咲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又开了口。

「她身边——已经有人了……」

最后几个字声音抖得最厉害，但她没停下来，没别过脸，眼眶红着，脸烧着，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但视线没移开。

「她自己……她会……会回来的……而且她——她自己——她不需要——去——去担心」

说到这，话又断了，她低了一下头，嘴唇抖得接不上下一句了。

许久，她又抬起了头，这一次声音更小了，一字一顿，结结巴巴，但每顿一下就重新接上去——像是自己咬着牙在把一个句子从喉咙里拽出来。

「呐！我……我说了吧……她……不、不需要。」

「不需要……别人去。」

「她……她绝对……她不会……寂寞的。」

每说一句就停一下，喘一口气，然后嘴唇再张开，声音一次比一次轻，到后半截已经几乎只剩气息——但在「寂寞」两个字上，嘴唇用了一下力。

「她不会……」

「不会……」

肩还在轻轻地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已经凉了，但还在轻轻颤着，脸红从耳根漫到脖子，漫到了锁骨——但她没有把手抬起来遮了，手就这么放在栏杆上攥着……

说完这一遍，她不再说了，只是低着头，呼吸碎成一小截一小截，额前的刘海遮住了眼睛。

薰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她，在那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但始终没有撤回的时候——薰一直看着她，她看着有咲低下的头，看着有咲搭在栏杆上还在轻轻抖的手指，看着从耳根烧到锁骨的红色……野花在指间没有转，空气里很安静，前排的笑声和水花声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薰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她看着有咲颤抖的肩膀和攥着栏杆的手指，于是放弃了继续说下去。

然后，她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轻轻地，把野花举到了下巴旁边。

「是啊——」

声音很轻，比平时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像香澄这样的人——」

「怎么可能没人关心她呢。」

薰的视线朝着前排——香澄正趴在栏杆上，和心一起模仿海豚，手指尖翘着，完全不知道身后在发生什么。

然后薰转过身，步子不快。从有咲身边走过时没有停，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到了有咲低下的侧脸，然后继续走着，几步后，和花音重新并肩。

「薰桑——刚才那只跳了两圈——」

花音转过头。

「看到了——很优雅呢。」

薰的手轻轻搭在栏杆上。

有咲站在原处，薰那句话还停在耳朵里，前排的海豚又跳了一次，她的脸还在烧着。但她的手从栏杆上拿下来了，慢慢地放回口袋，空罐子还在那里，她碰到罐子的时候手指缩了一下——罐子上全是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背是凉的，脸颊是烫的。

「有咲——！」

香澄的声音从前面弹了过来。

有咲抬起头，香澄从前排栏杆上直起身，半个身子转过来，朝她挥手。

「有咲——你快来看——海豚要跳了——这次是三只——三只一起——」

脸上是刚才跑进来时一模一样的笑，额头上的红印已经消了，星星发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有咲看着她，隔了几排人的距离，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她吸了一口气。

「……看到了啦。」

声音不大，但底气稳了许多，没有别过脸，也没有低头。

香澄嘿嘿笑了一声——然后旁边的心拉了一下她的手腕。

「香澄——要跳了——」

「欸——哪——」

香澄把头转回去了，海豚从水面上窜出来，三只并排，在半空中画了三道银灰色的弧线，然后同时扎进水里，尾巴拍出一片水雾。前排的小孩尖叫，心喊「好厉害——」，育美喊「三只——三只——」。香澄张开嘴笑了，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朝有咲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有咲还站在栏杆前，双手搭在金属面上，没有走开，就是站在了那里。香澄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海豚。

有咲看着那个笑，轻轻地眨了眨眼，就这样呆呆地看了很久。

「沙绫——」

「嗯——怎么了，里美？」

「有咲——好像不太一样了。」

沙绫偏头看了里美一眼，里美没有看沙绫，视线还在有咲的方向，手指在栏杆上轻轻碰着。

「……嗯，好像是呢。」

「不过应该也不是坏事吧。」

里美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看着不远处的海豚。

表演池的灯光开始变暗了，海豚们游回了后台，水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涟漪。墙上的时间表翻了一页。

「下一场是一个小时以后哦——」

育美指着时间表。

「欸——」

香澄的肩膀塌了下来，然后从栏杆上直起了身。

「那——企鹅——企鹅——」

心已经往企鹅馆方向跑了，育美跟着跑，香澄刚要跑——脚步停了，她转回来，跑了几步跑到有咲旁边。

「有咲——企鹅馆——你走快点嘛！」

伸手拉了一下有咲的袖子，轻轻扯了一下，然后松开，一溜烟地跑了。

「知道啦……」

有咲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拉过的袖口，然后把搭在栏杆上的手收了下来，慢慢地跟上人群。

沙绫和里美并排走在后面，里美看了沙绫一眼，沙绫也在看她——两个人同时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并排走进企鹅馆方向的通道，光线开始变冷。

薰走在人群中间偏后，野花在指间轻轻转着，她看了一眼有咲的背影——有咲正跟在香澄后面几步，口袋里罐子没再响。薰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和花音说起了话。

「企鹅馆——应该比这里凉快。」

「嗯——企鹅需要低温——」

「花音知道的真多呢。」

「是美咲刚才说的——」

「……我只是念了导览手册。」

通道又暗了下来，企鹅馆方向的水流声比海豚区更闷、更低，空气凉了几度，前方隐约能看到冷蓝色的光在水面上晃动，一只企鹅的轮廓在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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