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战战兢兢地把煎好的胡萝卜肉馅饼端到桌前，像是在喂一只随时可能哈气的猫。
桌对面的女孩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双鎏金色眼睛里流淌的羞恼显然还没有散尽。
男人摸不着头脑，又不敢问，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到对面，默默拿起筷子。
爱弥斯其实比他更心虚。
刚才那句"我就那么好看吗"明显说漏了嘴——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她却精准地回应了他的心声。万一他反应过来，一切就穿帮了。所以她只能虚张声势，用气势压住心虚，用瞪他代替解释。
幸好这个男人在这方面迟钝得令人发指。
可是，哪怕他表面上再怎么老实，心声是不会说谎的。
"对这个位置还是有点心理阴影啊……小爱到底是从哪学的？竟然用脚——"
爱弥斯的眉毛跳了一下。
没等他继续想下去，他的脚背上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触感。
柔软的，凉凉的。
只是这一次，没有昨晚那种暧昧的、挑逗的意味了。
那只小脚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他的脚趾，然后认认真真、结结实实地踩了下去。脚掌碾着他的脚趾左右用力碾了碾，力道说不上疼，但态度极其明确——这是在发泄不满。
两人面上不动声色。
漂泊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夹菜。咀嚼。吞咽。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爱弥斯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夹菜。咀嚼。吞咽。
桌面之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餐，气氛平和得像一幅温馨的晨间画卷。
桌面之下，一只白皙的小脚正牢牢地踩住一只不敢动弹的大脚，在上面肆无忌惮地作威作福。
他甚至不敢把脚抽出来——怕惹她更生气。
"我到底是怎么惹到她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这样踩倒不像真生气，更像是在撒娇？力度跟猫崽子挠人似的……"
他立刻后悔自己往这个方向想了——因为"脚"这个关键词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思维拽回了昨晚的餐桌。桌下那只脚沿着他的大腿缓缓上移的触感，隔了一夜仍然清晰得要命。
"不行不行，不能想。吃饭。对。肉馅饼。胡萝卜。我今天放的胡萝卜是不是多了——"
又是胡萝卜。
爱弥斯咬着筷子，脸上的红霞又浓了一层。
她本来是想惩罚他的。怎么听着听着，反而变成在奖励他了？
气人。
话虽如此，她也没有把脚收回来。
踩着的触感暖暖的，皮肤相贴，能感受到他脚背上骨节的轮廓。他没有抽脚，也没有抗议，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被她踩着，低头认真扒饭。
甚至不知不觉地，力度已经从"碾压"变成了"踩着不动"，脚趾偶尔在他的脚背上轻轻蜷一蜷，像一只占了领地就不打算走的小猫。
漂泊者感受到了力度的变化，心声如实汇报："果然是在撒娇。"
爱弥斯听到这三个字，脚又狠狠碾了一下。
"呃——！果然还是生气了吧？但是她脚底好软。"
爱弥斯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整顿饭，爱弥斯都没怎么尝出菜的味道。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他脑子里那些不设防的碎碎念占满了——"馅饼的火候今天刚好""胡萝卜本来是想做沙拉可是切得太碎了""她好像更喜欢吃焦一点的边"——可每隔几句就会毫无预兆地拐到她身上：她夹菜他就想"多吃点"，她喝水他就想"杯子快空了待会儿续上"，她翘起嘴角他就想"看来是心情好点了"。像一台全年无休的广播电台，主频道是她、副频道还是她、偶尔插播的广告也是她。
她开始理解那些话本小说为什么那么上头了。这比话本精彩多了。
爱弥斯咬着筷子尖，觉得自己发现了比任何甜品都危险的东西。

然而饭桌上的东西不可能永远吃不完。
当最后一块馅饼被她夹走、放进嘴里的时候，爱弥斯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漂泊者见她吃完，起身收拾碗碟。
爱弥斯从餐桌旁起身，转身窝进沙发里，抱起她的黑猫玩偶，打开了那台已经有些年岁的电视。屏幕亮起来，播的是拉海洛的晨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填满了客厅。
水池那边，水龙头拧开了，哗啦啦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传过来，混在新闻播报里，变成了一种平淡的、寻常的生活底噪。
爱弥斯抱着黑猫玩偶，把下巴搁在猫头上，眼睛看着电视，耳朵却竖着。
"两只碗，两个盘子，两双筷子。"
男人的心声像是在清点，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洗碗总是难熬的。做饭可以假装是给两个人做的——多切一份菜，多打一个蛋，多摆一副碗筷——骗自己说她待会儿就来吃。但洗碗不行。永远只有一只碗。洗完了，就真的没有了。"
他的手没有停。碗碟在水流下翻了个面，被抹布仔细地擦过。
"对着她的相册发呆的时候也是。翻到最后一页，就没有了。"
"看她小时候留在纸上的涂鸦的时候也是。手指描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描到尽头，就没有了。"
"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窗外紫藤花开了又落的时候也是。花期过了，就没有了。"
他一件一件地数着。
那些字句从他的意识里淌出来，就像水从龙头里流出来一样自然。
他不是在回忆痛苦。
他是已经把痛苦活成了日常，活到连自己都不觉得那是痛苦了。
他已经在擦下一个盘子了。
——————
很快盘子都洗干净了。他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手伸向水龙头。
然后停了一下。
“以前最怕这个时候。”
男人看着那串水流。
“洗完碗、关掉水，整个屋子就彻底安静了，只剩自己的呼吸。”
他把水龙头拧上。淅淅沥沥的水声消失了。
房间里电视的声音传来。新闻主播正在播报天气预报，语调轻快。
男人轻轻笑了一下。
他将碗筷放进碗柜，拿起抹布开始擦起灶台来。
擦到一半，背后突然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漂泊者的手停了。
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上来，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腰际。脸贴在他的背上，洇出一点湿意。
漂泊者没有回头。
他只是放下了抹布，将沾着水渍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轻轻覆上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春日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融融的。窗外冰原上的风很轻，吹得紫藤花架上残存的几片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不知道是什么鸟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电视还开着。画面里的人在说着什么，笑声一阵一阵的，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这个世界里，只有后背上那片温热的重量，腰间那双手指微微收紧的力度，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慢慢靠近、重叠、融为同一个节奏。
有一个人的心跳隔着脊椎传过来。
水龙头还挂着最后一滴水。
悬了很久，终于坠下去，落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我在呢。哪儿都不去了。”

这句话没有经过空气。没有声带的振动，没有气息拂过布料的温热。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呼吸平缓而安静，嘴唇始终没有张开过。
可他听到了。
清晰得不像幻觉。
但他没有追究。
窗外的紫藤花被风拂过，细碎的花瓣旋进晨光里，在玻璃上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斑。
微风柔软，裹着花香漫进来，拂过两个人的发梢，拂过交握的手指，拂过这间曾经沉寂了整整一年的小屋。
春天到了。
这是那颗星曾梦见的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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