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平子吧？”
　　　当我仰头望着公告栏上的分班表发呆时，一只手在我的肩上拍了一下。我回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笑脸，在初秋弥散着清冷气息的微风中，透出宛如阳光般温暖的光芒。
　　　“你问我是谁？”笑脸换成了一副故作神秘的表情：“恩……猜猜看嘛，昨天就是我把你拉进班群里啦，这样有稍微想起来吗？”
　　　恩，已经想起来了。其实一开始就猜到了。
　　　毕竟在大家聊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只有她注意到了一直没有发言的我。
　　　“真是的！”轻轻拍打了我的胳膊一下，又仿佛怕我生气似的立刻张开两臂抱住我的胳膊：“我还以为真的和你聊了一假期你都没认出我呢！结果明明猜到是我了还卖关子，你超坏的。”
　
　　　渐渐地，渐渐地落入水中。
　
　　　“没想到你真的选理了啊。”她转过头冲我笑着，“太好了，要是你选文的话可就糟糕了呢，我到了新的班级就是一个人了，多孤独呀。”
　　　“难道你是因为我当时这样说所以才为了我来的吗？”
　
　　　沈樱像一朵茁壮的花，横行霸道地生长在心里最隐秘的地方。
　　　起初那幼嫩而洁白的根毛只是看似温柔无害地延伸着，生长着。等到将我在无知无觉间牢牢包裹、固定起来后，再慢慢将她的根深深地扎入在那最柔软最丰沛的土壤上，壮硕而极具生命力的根系每一次用力的汲取，都能源源不断地从我身体中榨走更多的养分。
　
　　　“平子，我们一起去吧。”
　　　她站在我的课桌前，柔软的双手捧着我的两颊，强迫我从一本本练习题中抬起头来，笑眯眯地望着我，不容拒绝地劝着我：“没有关系的，只是一节物理习题课而已嘛。我们就说身体不舒服请个假，然后一起去操场看球赛吧。”
　　　我被迫仰着脸，在余光中看见同桌偷偷对我摇了摇头。
　　　“不要嘛，我一个人去实在太傻了，我们一起去嘛。”樱委屈的皱起眉，不断摇晃着我：“就这一节课而已啦，你看我都没有叫别人，我只叫你和我一起去了，我就是想和你一起多待一会嘛。我这么在乎你，你怎么能拒绝我呢？”
　　　那好吧。
　　　我无法抗拒这样的她，只好妥协了。
　　　在无奈闭上眼的一瞬间，一隙光中投进了同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我在她野蛮的吸取中不断连呼吸的权利也被夺走，宛如一条离水的鱼，失去了全部挣扎的力气。我犹如束着双手双脚任她摆布，她跨坐在我的腰上，伸出了一只手——我朝思暮想的一只手，洁白，柔软，细腻，还带着甘甜的气味。
　　　“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嘛。”
　　　像是一个顽童好奇地研究她的玩具那样，不轻不重地在我的身体上轻拽着，拉扯着，制造出一个又一个，一片又一片暧昧的粉红色的印记。制造着无数似痛似痒的感觉反复在我的身体上游荡着，使我想要摆脱却无法摆脱。
　　　“我这么在乎你，你怎么能拒绝我呢？”
　　　甜蜜糖果做成的恶魔在我的耳边诱惑地低语着，剥开周身最敏感的一根神经，肆意牵引着，弹弄着，欣赏着我这被拉扯着，无法自控地扭动、痉挛不已的身躯。
　　　啊啊，啊。
　　　耀眼的无比明亮的光芒，猛地刺穿了我的双眼。我终于在清晨的日光中自噩梦惊醒，浑身布满了宛如被洗刷过一般的淋漓汗水，身体还随着一阵一阵的无力感微弱地抽搐着。
　
　　　同桌把与我放在一起的练习全部搬走了。
　　　自从与沈樱逃课那次之后，她就不再与我一同讨论问题了。偶尔从同桌的厚厚镜片下，我能稍微窥见她略带不屑的目光。
　　　既然不是同类，那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了。
　
　　　不断拖拽着，直至周身全部被淹没。
　
　　　“诶……在哪里呢……”沈樱趴在年级排名栏上不断寻找着。
　　　不就在前几排里吗？我疑惑的看着她寻找的行为。沈樱很聪明，就算平日里疯疯玩玩不怎么努力，成绩还是很好。我每次只要一眼，就可以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中找到她。而我的名字，却一直沉到了最后一页的底端去。
　　　“啊，找到了……”似是自言自语一般，欣喜的声音从她的胸腔中震动而出。我望着她熏红的面颊，将目光投到她所注视的位置上。
　
　　　赵良贝。
　
　　　我忽然呼吸困难，这个熟悉的名字，忽然与我被樱强迫带去的球场中的某个背影重合。遭遇背叛的惊怒和自作多情的羞耻感混杂着在我的鼻腔中炸开，伴随着猛烈的眩晕感和渐强的阵痛，让我仰面躺在被太阳晒的灼热的球场边难以恢复清醒。
　　　我努力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将我砸倒的篮球已经弹飞到另一边，一个男生一边两手合十大喊着“我的我的”一边向我奔来。
　　　一只较沈樱的手更大、温度更高的手托着我的后脑勺把我抬起来，手忙脚乱地地帮我堵住鲜血直流的鼻孔，粗糙滚烫的手指在慌乱中擦过我的脸颊和嘴唇，指尖所及之处带来一阵奇异的灼烧般的痛感。因为距离太近，他在运动之后周身蒸发出的热气混杂着汗水的气息扑散而来，令我战栗不已。
　　　“你没事儿吧？”
　　　透过盈满泪水的眼眶，我看见一双写满担心的眼睛。
　　　这双眼睛将站他身后的樱震惊而嫉恨的脸，完全遮挡在我的视线之外。
　
　　　那是很红的，很热的光。
　　　那些光扑面而来，在我的身体里轰隆隆地炸裂。不同于往日千丝万缕、无声无息的的纠缠，让我有些害怕的闭上双眼，耀眼的火光却仍能透过紧闭的眼睑烧出暗红的颜色。
　　　这一次我失去了全部的自由，犹如被紧紧压在火山底部，包裹在全然陌生的气息中，恐惧地连不自觉的颤动都难以做到。周身火烧般的触感紧缚在体表的每一寸，给我带来永不间断的压迫感和羞耻感。
　　　是火刑。
　　　我痛苦地想着，是火刑。卑鄙的背叛者，懦弱的、不洁的人，要遭受火刑。无论如何煎熬，忍耐，备受折磨，也无法发出一声呜咽。
　
　　　意识重新回归时，我却仍然不愿意睁开双眼。火焰早已消失，只有视网膜上还隐隐有着绿色的灼痛的光斑，提醒着我梦中无孔不入的真实感。
　
　　　水杯被沈樱拿起来：“我们一起去接水吧。”
　　　不用了，我上节课已经接过水了。
　　　“一起去嘛。”她笑吟吟地拉着我的手腕，稍稍用了些力气，“最近我们都不怎么一起走了，好像感情生疏了似的，和我一起去吧。”
　　　樱每次去接水都会绕很远的路，我以前毫无自知之明，一直以为她一定是想要和我有更多的相处时间才这样做，不过我现在知道了真正的原因。
　　　路过某个窗口时，沈樱放慢了脚步，向着里面望去。我随着她向里看去，意料之中地看到了赵良贝的身影，站在书桌前整理书架。从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
　　　我匆匆打量着他，他微驼着背，一侧的领边胡乱翘着。
　　　他仿佛注意到了我和樱窥探的视线，向着这边看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我的身上……不仅如此，他还直直向着我走了过来！
　　　樱挽着我的手忽然绷紧了，我却用力甩开她，一个人逃跑了。
　
　　　不断地向下沉沦着。
　　　水面上游离的光芒逐渐消失。
　
　　　……
　　　“没关系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甩开我的，我才不会计较呢。”
　　　……
　　　“这个啊？”樱捧着一杯奶茶，一边咬着吸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刚才赵良贝说要送给你为上次砸到你赔礼道歉的。不过因为你跑了，所以他就说送给我啦。而且托你的福，我俩刚才认识过了哦。”
　　　她想了想，又笑吟吟地补上一句：
　
　　　“真是谢谢你呀。”
　
　　　隔着窗口，赵良贝递给了樱一个类似信封的东西，笑着对她道谢。
　　　他们似乎已经熟悉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课桌上直起身来，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臂。关节之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与布满红叉的作业一同嘲弄着我的愚蠢。
　　　我合上作业本，向着窗口看去。樱还朝着窗口发呆，过了一会，又我走来。
　　　“平子，帮帮忙，把英语练习册借给我吧，听说过两天就要查，我欠了好多真的写不完了啦……”
　　　可是我正确率很低的呀？
　　　“没关系没关系，老师就看看，不仔细批的。”
　　　好。
　
　　　还在沉沦，还在向下沉沦着。已经触碰不到水面，也抵达不了底部。
　
　　　“对不起啦，平子，真的对不起，你的练习册我忘记带来了……”
　　　樱平常总是笑着的脸因为愧疚皱成了一团。
　　　我望着她，你怎么能忘带了呢？刚刚老师说没带和没写完的人要到外面罚站到放学的……
　　　“真的真的对不起……平子，要不我也说没带和你一起罚站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罚站就好了。
　
　　　我起身走出了教室，贴着墙站到了门外。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打算站在门外听课的我已经有些渐渐听不见教室里的声音，只知道看着窗外一阵阵风起，金色的梧桐叶忽然如同翩然欲飞的蝴蝶抖落，斑驳的树影流转过一圈又一圈，夹带着带着薄薄冷意侵来，我却不得不抬起手抹掉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
　　　头晕，背好痛。快站不住了。
　　　好想哭。
　
　　　不断地下沉，下沉。像是要随时溺毙一样的感觉。
　
　　　“你脸色好白，没关系吧？”
　　　放学铃响后，直到所有人都陆陆续续走光，樱才背着书包走到我面前，残留着满面歉意地说：“真的抱歉哦，我刚才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带来了。”
　　　她的表情慢慢垮下去，面无表情地将练习册递给我：“我今天有事要先走，你自己回家吧。”
　　　我只是盯着她看，没有接。她便把练习册放在窗檐上，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我沉默了一会，拿起练习册，里面掉出了一封被拆开的信。
　
　　　被剥夺了全部的呼吸。
　　　只是在那个窒息的空间内，不断地、不断地下沉——
　
　　　“你好，我是高三的赵良贝。你是阳平吧？”
　
　　　很久很久之后，才想要挣扎，想要求生。
　
　　　“首先我要说真的很对不起。上次体育课上打球砸到你，一直没有机会好好和你道歉。上次想要当面道歉，但是却被你逃走了。我就想你也许很害羞，所以才想要写信告诉你。”
　
　　　僵硬的四肢终于挣扎起来，在水底巨大的阻力中，微弱而狼狈地挥舞着。
　
　　　“……也许这样很傻吧。”
　
　　　我捏着信，终于反应过来，拼命向着楼梯口跑去。
　
　　　“其实我很早就注意到你了。一开始打球时经常看见你和朋友坐在一旁，当时就觉得，这个女孩子沉默寡言的，但是好可爱。”
　
　　　只要上楼，只要上楼就可以了。
　　　不能溺死在这里。
　
　　　“可能有点冒昧，不过……”
　
　　　肺中储存的最后的氧气被迫从口中挤出来，冰冷的水倒灌进口中。
　　　跨过一层层台阶，向着阴暗楼道顶端的光芒跑去。
　
　　　“如果可以的话，今天下午放学后请来天台找我吧！”
　
　　　呼呼呼。
　　　两臂不堪重负地压在膝盖上，我被迫屈着身体大口喘息着。
　　　天台上寂落的晚风吸走我身上最后一点温度，像是鲜血一样壮烈娇艳的夕阳喷发出最后的光芒，犹如彩带一般挥舞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平子，你怎么来了？”
　　　两簇紧贴的影子遮挡住了投射在我身上的光辉。沈樱挽着赵良贝的手臂走过来，脸上带着意料之中的得意笑容：“难道你也是来天台看日落的吗？”
　　　我艰难地抬起头，却望向赵良贝。
　　　他面无表情，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目光便转向了别处。
　
　　　“那么来一起吧。”沈樱向我伸出手，挂在脸上的似是一如当初的温暖笑容。
　　
　　　已经太迟了。
　　　直到最后一个气泡也漂浮到目不能及的地方，连意识也被渐渐带走。此时才明白，在沉入水中的那一刻，已经没有再触碰岸边的可能。
　
　　　我望着沈樱。
　　　愤怒，悲伤，恐惧，失望，羞愧，耻辱，寂寞。种种复杂的感觉混杂着构成了犹如溺毙一般的感受，一同被浸没入深不可见的水底。
　　　因为是水，所以只要有更低的地方，就会继续向下流淌。
　　　我忍住眼泪，伸出一只手，放在了沈樱的手上。
　
　　　所以仍然会随着这水，不断地，不断地向着更低的方向流去。
　
　　　“嗯。”我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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