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草捻着一颗草莓，正要往口中送的时候，忽然亮起的代表有紧急状况的红灯照亮了她在医务室里的身影。她有些慌张地丢下手中的草莓，提起法杖和医疗箱冲出了医务室。

那颗被丢下的草莓在盘子里骨碌碌转了一圈，随后从盘子边缘滑落到了桌上，淌出的那一点点果汁在空无一人的值班室里闪烁的红灯照耀下，把桌子染得血红。

——

苇草的脚步没停，思绪却早已飘到她和今夜另一位值班医生的初次相识。那时她刚在医疗部里给自己新安排的座位上安顿下来，抛却了名为塔拉、维多利亚的重担，拉芙希妮想像一棵真正的苇草那样，只是当个无人知晓的医疗干员，拯救她触手可及的生命…

好香甜的气味啊。

拉芙希妮转过头去，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位卡普里尼，正在悠闲地伸手到她面前的一大盆新鲜草莓里捻起一颗，送入口中。她的桌上放着的名牌写着“艾雅法拉”，这应该是她在罗德岛的代号。兴许是拉芙希妮的视线过于炽热了，明明没有朝着艾雅法拉搭话，她却像是察觉到了身旁有人站着一般，转过头来与拉芙希妮对上视线，随手捧起一把草莓递了过来。

“你是新来的医疗干员吗？不介意的话，请尝尝这些草莓吧，很新鲜的呢。”

她们在之前的外勤任务里并没有过任何交集，卡普里尼医师亦不曾知晓维多利亚的暗流涌动。在维多利亚人眼里或是塔拉人眼里的苇草或许是需要敬仰的对象，是不能用言语描述的形象。但在卡普里尼的眼中，苇草就是苇草，仅此而已，如同沼泽中的苇草那样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和自己一样，都只是一位一心一意想奉献给他人的、平平无奇的医疗干员罢了。

苇草对上那清澈的视线，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她只是沉默地接过草莓，机械般地往口中放。

草莓很甜，但她的意识完全沉进卡普里尼的眼瞳里去了，连赞叹两句草莓的甜美都已然忘记。

对啊，那时候她的眼瞳还是清澈透明的呢。

——

本该是深夜的昏暗走廊上此刻只有紧急警报灯闪着红光，给整条走廊铺上暗红，就好像岩浆冷却些许后的颜色。紧急警报灯意味着去巡查的那位医疗干员遇到了紧急状况，若非如此也不会需要另一位在值班室待机的医疗干员的帮助。本该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有奔跑着的身影闪过，留下哒哒哒的鞋底与金属地面碰撞的声音。

唯独此刻，苇草有那么一丝怨恨，怨恨罗德岛的病室有这么多，她此刻所在的病室是那么遥远。如果今晚自己能一如既往地代替她出去巡查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要按下紧急按钮的状况？

明明一如既往地那样，代替她去就好了…就不该听任她的坚持，同意她眼神空洞却认真坚持着的“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苇草与艾雅法拉都没有系统地学习过医治病人的手段，她们成为医疗干员时的样子是那样相似，驱使自己的源石技艺、并将它扭曲成自己想要的形式表现出来。尽管她们都足够专精于源石技艺，十分清楚大幅度改变法术能量的释放方式有多大的风险。

苇草清晰地记得过去发生过数次的事情，她曾目睹那位代号有些难发音的艾雅法拉医生在驱使源石技艺治疗伤重的患者的时候，丝毫不顾及自己同样是矿石病患者一样，她的源石技艺催生出的治愈火山灰就好像叙拉古人往披萨上洒芝士那样毫无节制。苇草起初皱眉，而后是担忧，最后她终于忍不住甩甩尾巴拍落了艾雅法拉手中的术杖，而后举起自己的术杖接替她的治疗。尽管苇草在治疗病人的时候施术同样狂暴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可身经百战的德拉克轻易就能推开比她矮一个头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卡普里尼。

“如果要用生命做代价去拯救别人，那就由我来代替你燃烧生命吧。”

德拉克这样庄重的许诺着，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说着，好让艾雅法拉读清她的唇。苇草的尾巴卷住拽紧卡普里尼还想试图伸向法杖的手，她尽了全力在脸上摆出冷漠的表情，却没有花半点心思去压抑声音中的颤抖和哀怜。她知道艾雅法拉只能看到她希望展现的部分，而听不到她不希望展现的。她故作严厉，却只是满心期望着这位和她有些许相似的医生身上的矿石病进展能缓慢一些，也许是敬佩，也许是医生的职业操守，也许她只是单纯的见不得他人在自己面前如此痛苦着、却仍要施以拯救之行……明明她自己也没少做过这样的事情。苇草想起那芦苇丛里由她掀起的火光，想起那黑夜与影子与追着她、抚慰她，却只抚慰她一人的紫色的火。最终她想、自己和艾雅法拉都是燃烧着的，誓要将灵魂与身体都一并燃尽，像是两颗蜡烛残灭之时的惺惺相惜。让艾雅法拉好起来吧，她在心里祈求着，让她好起来吧，哪怕用我的命去换。

但她就算这样竭力，艾雅法拉的病情仍旧是比她的病情发展要快得多。苇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艾雅法拉清澈的眼瞳渐渐染上矿石病的黑，变得浑浊又迷茫。

————

她回过神，发觉自己已经闯进了病房，面前病床上的病人正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地看着闯入的自己。苇草低下头，病床旁边的地面上是倒下的艾雅法拉与她已然脱手的法杖。苇草张口询问，可在病人眼里她的言语更像是压抑着怒火的指责：“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不不不是我干的，医生…这位，卡普里尼医生在给我治疗的时候，突然、突然就倒下了…我才按的紧急、呼叫…”可怜的病人被苇草的气势压得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苇草本想怒斥病人有力气的话至少把艾雅法拉扶起来，可当她真的弯腰捞起那娇小的身躯时才知道个中缘由。她的身体正散发着难以忍受的高热，苇草的确能轻易地将她抱在怀里，可即便是这样她也能感觉到惊人的热意。若是换做那边的几个病人，恐怕连触碰她的身体都做不到吧。

“谢谢你。”

苇草抱着艾雅法拉转过身，简短吐露的感谢很平静，波澜不惊，和她此刻的心境截然相反。

抱着卡普里尼在依旧闪着代表紧急状况的红灯的走廊里顺着来时的路奔跑回去时，苇草坚信着，就像折弯的芦苇也不会折断那般，翻滚着的熔岩的残渣也不会轻易熄灭。

即便是她的眼瞳已经浑浊的时候，她对这片大地的热爱仍旧不减半分。苇草陪着艾雅法拉行过许多城市，陪着她在视力彻底被矿石病夺去之前再看一遍各地的风景。

苇草是第一次来这座名为新汐斯塔的城市。不过艾雅法拉已经来过许多次了，她见证着这座城市逐渐发展起来，这座城市也见证着火山学家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那家卖草莓棉花糖的店家，是不是还在这条街道上呀？我还能看见的时候，那家店一直都在这里呢。”

听着她甜甜的声音问出的令人心碎的问题，苇草有些哽咽，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她沉默地取出一条由法术单元改成的项链戴在了艾雅法拉的脖子上，然后伸手轻轻触碰法术单元。三枚火球的虚影于是从法术单元中蹦了出来，环绕在艾雅法拉的身边。残存的微弱视力被火球虚影的光照亮些许，让她的视野多少恢复了些清明。

“呀，我能看见一些了…”

艾雅法拉惊奇地眯起眼睛，透过火球的虚影看着她记忆中这条满溢着粉红色的街道，但苇草却依旧沉默着。她没有往人眼上抹些泥、再用水冲净就能使人重获视力的神奇力量，火球的虚影充其量只能照亮些卡普里尼的视界，让她在彻底失去视力之前的视物负担稍微轻一些，仅此而已。

而她们都心知肚明，那一天终究会到来，矿石病的黑色在她的眼瞳里泛滥满溢的日子终究会到来，不会太远。

——

苇草把怀里的人儿轻放在病床上。自从卡普里尼彻底失去视力与听力开始，她就只穿着这件毫无装饰的、没有染色的素朴亚麻长裙了。她不再能靠自己一人佩戴上那些鲜艳的挂饰，也再没有机会让那件她之前总是披着的防护服起到它真正的作用了。苇草只是安静地握紧艾雅法拉的手，她知道声音与光线都不能传达到艾雅法拉的意识之中，唯有这一点可怜的接触感是她的全部…

“好热…我好渴…”

苇草侧耳倾听着仍被高热折磨着的艾雅法拉痛苦的呻吟，伸长尾巴把自己出门前丢在桌上的那一盘草莓勾到了手里。自她们认识的那一刻起，甚至再往前追溯许久的时间，艾雅法拉都是那么地喜欢草莓这种酸酸甜甜的水果。

长叹一声，苇草从盘子里捻出一颗草莓，轻轻触碰两下艾雅法拉的嘴唇。待她的嘴唇微张时就将草莓喂进她的口中。

她们四目相对，苇草能看见艾雅法拉瞳中的迷茫、不甘和混沌，可艾雅法拉什么也看不见。她只是下意识地朝着那把冰凉的草莓喂进自己口中的、纤细手指的方向而已。直到接到苇草的联络十万火急冲进来的Medic把艾雅法拉抬走之前，苇草就那样沉默地给她喂一颗又一颗她最喜欢的草莓，连她的吃相有些难看、把鲜红的草莓汁抹到她身着的那件素亚麻长裙上留下了血染般的痕迹都浑然不知。

她是矿石病急性发作。

在罗德岛，谁都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谁都知道这个词代表着怎样的结局。

即使代价是催动她治愈的源石技艺会任由她的生命被源石侵蚀得更重、在她的生命里扎下更深的根。但是这副躯体早已和自火山上飘来的、夹杂在火山灰中的源石粉尘融合得不分你我，艾雅法拉不在乎自己会被侵蚀得更深，只要这能换得其他人的健康、亦或哪怕只是在这片大地上多停留一会儿。

把艾雅法拉交到Medic手里的时候，苇草在她的身体里同时感受到了热与冷。她的源石技艺失控的高温掩盖不住她逐渐微弱的生命之火所致的那份凉意。

苇草最后往她的手中塞进一颗草莓，一厢情愿地自言自语着。你一定要好好的，艾雅法拉，我还为你准备了许多好吃的草莓呢。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吃不完，就要草莓危机（Strawberry Crisis）啦。

尽管她的话绝无可能传入艾雅法拉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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