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正午的烈日，像是熔化的白金，无情地浇铸在空旷的大学校园里。水泥地面的热浪蒸腾扭曲，空气灼烫得吸一口都带着火燎。唯有东侧那个孤零零的露天篮球场，还固执地回荡着一下下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声音来自周屿。汗水早已浸透了身上的篮球背心，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轮廓上，勾勒出年轻躯体蓬勃的生命力。又一次急停跳投，篮球空心入网。他甩了甩湿透的额发，黏腻的布料紧贴后背的感觉让他烦躁。生性自由的他讨厌那种被束缚的感觉——无论是来自父母的管教，还是这件湿透的衣服——念头一起，动作便毫无犹豫。

他猛地抓住背心下摆向上掀起，一个利落干脆的动作，篮球背心便被随意地甩在了场边长凳上。古铜色的皮肤瞬间暴露在滚烫的日光下，汗水沿着紧实的腹肌沟壑和肩背漂亮的线条肆意流淌，在阳光下反射着健康的光泽。赤裸的上身蒸腾着热气，像一尊被阳光淬炼的年轻神祇。他微微喘息着，重新捡起球，再次站到三分线外。

起跳，抬臂，手腕发力。橘红色的篮球划出优美的弧线，空心入网。又一个。

紧绷的肌肉在完成动作后骤然松弛。就是在这松懈的、毫无防备的一瞬间——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仿佛从内脏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痛哼骤然撕裂了炽热的寂静！那不是普通的绞痛，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钎，以无法抗拒的蛮力，狠狠捅进了周屿的胸腔左侧！紧接着，一股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剧痛随之炸开！他眼前瞬间陷入一片带着血色的漆黑，视野里所有的景物——篮筐、铁丝网、白得晃眼的水泥地——都在疯狂旋转、崩塌！

双腿如同被凭空抽去了筋骨，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身体失去一切支撑，沉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向滚烫的地面。

砰！

赤裸的肩背、侧肋、手肘与坚硬灼热的水泥地猛烈摩擦，火辣辣的刺痛立刻蔓延开。但这皮肉的痛楚，在胸腔深处那只疯狂肆虐的"铁爪"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窒息感像冰冷的湿布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那把深插的"钢钎"，变成一次无声的惨嚎；每一次呼气都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冷汗不再是流淌，而是如同冰泉般从每一个毛孔里疯狂涌出，瞬间覆盖了他赤裸的上半身，冰凉黏腻，与身下烙铁般的地面构成最残酷的刑罚。

救……救我……

他试图呼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漏气声。每一次声带的震动，都换来那只"铁爪"更残忍的撕扯。嘴巴徒劳地张合着，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

绝望如同冰冷的墨汁，迅速浸透了他残存的意识。空旷的球场，死寂的校园，漫长的暑假……这里，就是他被发现前，可能早已冷却的坟场。

汗水混合着泪水流进眼睛，视野被彻底扭曲、模糊，只剩下一片不断扩大的、翻滚的黑暗。意识在剧痛和窒息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那片浓稠绝望的黑暗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陆川。周屿的室友。他并非偶然路过，而是刚从校外回来。他远远地就看到了篮球场那个熟悉跳跃的身影，阳光下赤裸的上半身像一簇耀眼的火焰。陆川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和犹豫，盘算着是若无其事地打个招呼，还是就这么偷偷看几眼离开。那具在阳光下闪耀汗水的躯体，是他心底深处隐秘而灼热的向往。

直到那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如同被无形巨锤击倒般轰然倒地！

陆川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冻结，随即被一种足以撕裂心肺的惊恐彻底取代！

"周屿——！！"

那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带着陆川从未有过的惊恐和崩溃，撕裂了午后的死寂。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爆发出全部的力量，朝着那个瘫倒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刺！他几乎是撞开了球场的铁丝网门，扑到周屿身边。

"周屿！周屿你怎么了？！说话！看着我！"陆川的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带着哭腔。他手掌贴在周屿赤裸、布满冷汗的上半身，看着那张因剧痛而扭曲、嘴唇泛着骇人青紫的脸，大脑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恐慌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周屿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微弱，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可怕的停顿，嘴唇的青紫色在迅速加深，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不驯的眼睛正在失去焦距，瞳孔似乎在扩散。

他猛地想起专业课上的急救培训，心里默念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侧耳趴在周屿的胸口，心跳声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于是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直接按在周屿赤裸汗湿的胸膛中央（胸骨下半部）。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滑腻，肌肉因痛苦而僵硬。他咬着牙，手臂绷紧如铁棍，身体前倾，用整个上半身的力量向下压去！

"一、二、三、四……"陆川嘶哑地、带着哭腔数着数，每一次按压都用尽全身力气。周屿赤裸的胸廓在他手下被迫下陷，每一次挤压都伴随着骨骼轻微的、令人心惊的声响。汗水从陆川的额头、鼻尖、下巴疯狂滴落，砸在周屿冰冷的胸膛上，与他的汗水混在一起。

三十次按压完成，陆川没有丝毫停顿，一手捏住周屿冰凉的下巴向上抬，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周屿那泛着青紫色的嘴唇，用力地、毫不犹豫地吹了下去。吹气时，他紧闭着眼睛，睫毛剧烈颤抖，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又绝望的仪式。

周屿的胸膛在他的吹气下微微隆起。

陆川立刻抬起头，再次进行下一轮胸外按压。汗水已经彻底浸透了他的衣服，手臂因为持续的发力而酸痛颤抖，但他不敢停！一秒都不敢停！每一次按压，每一次吹气，都是他用自己的意志在和死神争夺！

"醒过来！周屿！你他妈给我醒过来！！"陆川一边按压，一边用尽力气嘶吼，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眼泪混合着汗水流下，"你不是说没有什么可以把你打倒吗？起来啊！别睡了！听见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轮。世界的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他沉重的喘息声、自己沙哑的计数嘶吼、以及手掌下那具躯体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起伏。每一次按压下去，他都感觉像是在推一块冰冷的巨石；每一次吹气，都像是在向一个深渊里灌注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

就在陆川的力气即将耗尽，绝望即将再次将他吞噬的瞬间——

"呃……咳……"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抽气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突然从周屿的喉咙深处挣扎着溢了出来！

陆川按压的动作猛地僵住！他触电般地收回手，死死盯住周屿的脸。

周屿紧闭的双眼痛苦地皱紧，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仿佛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脱。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剧痛，但这一次，空气确实进来了！虽然艰难、痛苦，伴随着破碎的呻吟，但那致命的窒息枷锁，被硬生生撬开了一丝缝隙！他那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贪婪地、本能地吸着气，胸口开始有了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起伏！青紫色的唇色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淡化迹象！

"周屿！周屿！"陆川的声音瞬间被狂喜和更剧烈的颤抖淹没，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把抓住周屿冰冷的手，紧紧攥在自己滚烫汗湿的掌心，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指骨，"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他嘶吼着，依旧跪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赤裸的膝盖早已磨破渗血。他一手紧握着周屿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抚开周屿湿透、黏在额角的黑发，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

“陆川……是你吗……”周屿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对…是我…你要是再不醒，我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他的声音嘶哑中透露出一丝疲惫，贴着周屿的耳畔。汗水、泪水、尘土在他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周屿每一次艰难的呼吸起伏，生怕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远处，尖锐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终于撕开了死寂的午后空气，一声声，由远及近，带着机械的权威感和生的希望，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迫地穿透灼热的气浪，直逼这座小小的篮球场。

救护车一路上风驰电掣，随车的急救医生紧盯着监护仪屏幕，神情凝重，一边快速调整着输液速度。护士则不断记录着数据。

“心率不稳，血压还在掉……”

就在救护车即将驶入医院急诊通道的前一刻，那一直规律跳动的“嘀…嘀…”声，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一条漫长、冰冷、毫无起伏的直线！

“滴————————————”刺耳的、代表心脏停搏的长鸣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那声音像一把冰锥，狠狠捅进了陆川的心脏！

“心脏骤停！立刻心肺复苏！”急救医生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急迫。他瞬间扑到担架旁，双手手掌毫不犹豫地覆盖上周屿赤裸的、汗湿冰冷的胸膛中央（胸骨下半段），开始了教科书般精准有力的按压！

每一次按压都让周屿的身体猛烈震颤，每一次下陷都伴随着令人心悸的沉闷声响。医生的手臂肌肉紧绷如同钢铁，汗水瞬间从他额角渗出。

“肾上腺素1mg！静脉推注！快！”医生一边按压一边嘶吼着指令。护士动作迅捷如电，熟练地拆开注射器，将透明药液快速推入周屿留置的静脉通路。那冰冷的化学物质，是他对抗死神的又一发弹药。

陆川被巨大的恐惧死死钉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周屿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嘴唇是骇人的深紫绀色，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不驯光芒的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死亡的阴影。他只能徒劳地紧握着周屿的手掌，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仿佛握住的是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石头。

救护车一个急刹冲进急诊通道，车门被粗暴地拉开，刺眼的白光涌了进来。医生和护士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一样，将担架车猛地拉出车厢，滑轮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噪音。

“抢救室！快！心脏骤停！”医生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交代病情的同时整个人直接跳到了担架车上，继续着那沉重到令人心碎的胸外按压动作，手臂的肌肉因持续发力而剧烈颤抖。

陆川像丢了魂一样，踉跄着跳下车，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冲进急诊大厅，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眼前是混乱奔跑的人群和刺眼的灯光。

“家属在外面等待！”一个护士拦住了他，抢救室厚重的自动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关上，将他隔绝在外。好在旁边就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可以清楚的看到抢救室内部，陆川猛地扑了上去，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汗湿的印记。抢救室内部灯火通明，亮得刺眼，像一个冰冷的舞台。

周屿安静地躺在抢救床上，赤裸的上身在医生持续不断的胸外按压下颤动着。

“充电！200焦耳！所有人离开！”

接收到医生的指令，一旁的护士将两块涂满导电糊的电极板压在周屿赤裸的胸膛上。

“充电完成！所有人离床！”医生一边高喊着，一边迅速按下放电按钮。

周屿的整个身体在强大的电流冲击下，像一条离水的鱼，从床上猛地弹跳起来！手臂和腿不受控制地向上甩动，又重重落回床面，发出一声闷响。那画面极具冲击力，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川的胸口，让他几乎窒息。

然而，监护仪上，那条代表死亡的直线，依旧冷酷地延伸着，没有丝毫改变。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再来1mg！”医生的声音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更加急迫。护士再次推注。

另一位医生接替他的位置继续进行按压，累了就再换下一个人。胸外按压就这样持续着，仿佛永无止境。

“充电！300焦耳！”几分钟后，同样的命令再次响起。

又一次剧烈的电击！周屿的身体再次痛苦地弹起，然后落下。陆川隔着玻璃，仿佛能感受到那电流穿透皮肉的剧痛，他死死抠着窗框，指甲几乎要折断。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推注，每一次电击，都像在陆川的心尖上凌迟。他像个被抽空灵魂的木偶，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地面。他不敢眨眼，死死盯着监护仪，祈祷着那根该死的直线能出现哪怕一丝微小的波动。

“嘀……”

就在陆川快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忽略的、短促的电子音，突兀地响起！

紧接着，又是一声。

“嘀…嘀…”

虽然微弱，虽然缓慢，但那代表心率的波形，如同在死亡沙漠中顽强涌出的涓涓细流，终于在监护仪的屏幕上重新显现出来！那条冷酷的直线，被打破了！

“有了！自主心律！窦性心动过缓！” 抢救室内传来一声压抑着的、明显松了口气的报告。

陆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又松开，巨大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他贪婪地盯着那屏幕上一跳、一跳的绿色小山峰，那是生命归来的信号！

抢救并没有停止。医生们依旧忙碌着，连接更多的管线，调整呼吸机参数，快速下达着后续治疗的指令。但气氛明显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到极致。周屿的胸膛在呼吸机的帮助下开始有规律地起伏，虽然微弱，但已是天壤之别。

抢救持续了大半个小时。当那扇厚重的门终于打开，一位医生摘下口罩走出来时，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但眼神里有着一丝如释重负。

“谁是家属？”抢救室的门被打开。

“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医生看着陆川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惨白的脸，语气带着一丝安抚，“心跳和呼吸恢复了，但还没醒。大脑缺氧时间比较长，需要观察。现在要转到重症监护病房观察，稳定后会转出来。”他拍了拍陆川紧绷的肩膀，“送医前的抢救是你做的吧？没有浪费黄金抢救期，你做的很好，现在坐下休息会吧。”

重症监护病房外的长椅冰冷坚硬，陆川像一尊石雕般坐着，一动不动。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跪在篮球场滚烫水泥地上留下的印记。衣服干硬地贴在身上，混合着汗水、尘土和眼泪的气息。

直到深夜，周屿的情况才算稳定下来，被医生转移到了单人病房。陆川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推床移动，眼神从未离开过床上那人苍白如纸的脸。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周屿微弱但规律的呼吸声。陆川拖过一把椅子，紧紧挨着病床坐下。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周屿露在被子外、插着输液针头的手掌内侧。手心依旧冰凉。陆川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它，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灯光昏暗，陆川就那样静静地守着。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着他，眼皮沉重得如同铅块，但他不敢闭眼，生怕错过床上人一丝一毫的动静。他贪婪地盯着周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输液管里一点一滴落下的液体，仿佛这些都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回忆像不受控制的潮水，裹挟着懊悔和后怕冲击着他——如果他没有恰好路过篮球场，如果他动作再慢一点，如果他不懂心肺复苏……

他不敢继续往后假想，那是他无法承受的结局。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夜色开始透出一点灰白。病床上，周屿的睫毛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陆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身体瞬间绷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秒钟，那双紧闭的眼帘，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迷茫的，如同蒙着厚厚的雾霭，无法聚焦。他困惑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鼻端充斥着消毒水的冰冷气味。

然后，他极其缓慢、僵硬地，把头转向了床边光源的方向——也就是陆川所在的位置。

视线模糊地晃动、聚焦。一张布满泪痕、写满极度疲惫和无法言喻担忧的面庞，渐渐清晰地映入他逐渐恢复焦距的瞳孔中。是陆川。他的头发凌乱地纠结着，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整个人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和后怕，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

周屿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破碎的气音：“……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微弱的声音如同天籁。陆川猛地吸了一口气，巨大的酸涩感瞬间冲上鼻腔，眼泪更加汹涌地夺眶而出。

“你都……想不起来了么？”

周屿试着回想，记忆的碎片缓慢浮出水面：滚烫的水泥地，撕裂般的剧痛，窒息，无边无际的黑暗……然后，是陆川那张惊惶欲绝、布满泪水的脸在眼前放大，还有那一次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按压，那不顾一切印上来的、带着泪水和绝望气息的嘴唇……

是陆川……把他从那个冰冷黑暗的地狱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注视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懒散的、似乎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室友，此刻却像经历过一场惨烈战争后的士兵，浑身散发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那双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恐惧和……一种他此前从未去解读过的、深沉得让他心悸的情感。

陆川的眼泪，是为他流的。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担忧，是为他存在的。这份不顾一切的拯救，也是为了他。

愧疚感如同汹涌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周屿。他为自己之前的任性感到后悔，为让陆川承受如此巨大的恐惧和痛苦感到揪心。这份沉重的愧疚，混合着刚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的后怕，以及内心深处某种一直被压抑、被忽视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心理防线。

周屿此刻身体虚弱得连抬起手指都费劲，但某种冲动却驱使着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反握了一下陆川轻握着他的手，力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但却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

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火烧火燎，声音沙哑微弱得如同风中叹息，却清晰地传递到了陆川耳中：

“陆川……”

陆川立刻俯下身，耳朵几乎贴到周屿唇边，生怕漏掉一个字。

“……对不起……” 周屿的声音带着哽咽的破碎感，每一个音节都牵扯着胸腔的钝痛，但他坚持着，目光紧紧锁着陆川泪痕交错的脸，“……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低鸣和两人交错的、不稳的呼吸声。

陆川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他预感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我喜欢你。” 四个字，耗尽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气。声音依旧轻若蚊蚋，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陆川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周屿的眼神不再有往日的桀骜或闪躲，只剩下坦诚的、带着愧疚和深切依赖的脆弱，“……很久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陆川的表情瞬间空白，瞳孔猛地放大。他呆呆地看着周屿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复杂情感却异常认真的眼睛，似乎无法理解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义。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嘀、嘀”的规律声响，敲打着寂静。

几秒钟的死寂后，一股汹涌的热流猛地冲垮了陆川所有的防备。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一场飓风席卷了他，混合着积压已久的爱恋、恐惧、委屈和难以置信。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周屿的手背和被单上。

“混蛋……” 陆川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你这个……混蛋……现在终于愿意承认了……之前我……一直不敢跟你告白……就是害怕……会被你这家伙拒绝……” 他抬起头，泪水疯狂流淌，脸上却绽放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度扭曲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钧重担。“还好，你没有把我一个人丢下。”

周屿此刻何尝不明白对方心中的委屈，他早就发现了陆川对自己颇有好感，奈何高傲的自己不想率先低下头颅投降，却差一点辜负这一段感情。

“别哭了……之前都是我的错……原谅我……好吗？”周屿拼尽全力抬起手掌，试图去拭去陆川眼角的泪水。

“嗯……”

阳光，终于穿破了厚重的云层，将第一缕金黄色的光芒，斜斜地投入冰冷的病房。光芒温柔地洒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指上，将他们脸上的泪痕都映照得晶莹剔透。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而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两颗饱经惊吓、疲惫不堪却又被巨大喜悦充满的心脏，终于在劫后余生的清晨，找到了彼此最安稳的归处。仪器的低鸣声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像一首无声的祝福曲。
（未完待续）

小说相关章节：drowningyou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