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格来说，我并不讨厌他。毕竟从小一起长大。

只不过，每次见到他，都忍不住对他生气。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好，可每次总是会产生争执。

尽管如此，我却每有机会，就去找他玩。

这家伙也是个奇怪的人，通常来说，遇到我这么麻烦的人，应该早就嫌麻烦绝交了。

可是，吵架过后，第二天又仿佛无事发生，一起上学。

直到初一那年，因为家庭变故，我转学了。

说来也天真，那个时候的年纪，竟然还不懂什么叫分别。

不对，更严格来说，是那个时候，我以为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

尽管时间不对，家里的氛围也不对，但是，作为被保护得太好的孩子，我竟然没有任何得知真相的机会。

太奇怪了不是吗？哪有离婚又再婚了，孩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呢？

但是，先斩后奏确实非常有效。天上下雨了，难道还要让雨滴重新回到天上吗？

大气循环确实能够如此。只不过，人的一生何其短暂。

总而言之，和那个家伙，没有告别的话语，没有任何预备。

在那个中午，互相挥手道别之后，过了六年，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那是我曾经唯一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

或许得到这种评价有记忆美化的成分，但是毫无疑问，与他的回忆，是我能够度过漫长的高中三年的唯一支撑。

青春期总是会发生许多怪事。其中之一，便是所谓的性转症候群。

仅仅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却发生在我身上。高一，从男生，变成了女生。

本就因为家庭变动而内心敏感，再加上性别因素，更是让我患上了社交恐惧症。

最初的一年时间里，我几乎无法出门，不敢拉开窗帘。

每次看见镜子，都会被吓得浑身颤抖，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日复一日的过度幻想，让我甚至对学校和社会产生了不可名状的恐惧。

如果有一个什么地方，是能够让我安全活下去的，那么就只有我的房间。

要说有出门的什么愿望，那大概就是回去以前居住的房子。

不对，更准确地说，是以前的家。去见到，以前的那个同伴。

可是，更加剧烈的恐惧，甚至是让我忍不住哭泣的幻想，让我完全遏制了这样的冲动。

会被讨厌的。

与其被厌恶，不如让回忆彻底变成回忆，那样，过去至少还是一场美梦。

更令我感到厌恶的是，人类的身份，究竟是自我意识，还是身体的荷尔蒙呢？

在休学蜷缩在家里的一年时光里，我发现了，比起看男性向的作品，自己竟然更喜欢被帅哥环绕的逆后宫。

实在是令人惊惧。

可是，我下面空空如也，胸口和下面的触感，又不论如何也无法和以前联系起来。

深处在黑暗之中，我更是逐渐忘记了，那以前的身体，什么样的声音？什么样的触感？

在自暴自弃地用青梅竹马作为配菜自慰之后，我终于发现了这样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真的变成女孩子了。

真的变得喜欢男生了。

真的爱上了本来应该是同伴的他。

不论怎么说，都是不能这样的。

喜欢什么人都好，甚至喜欢女孩子都好，唯独不能喜欢这个人吧。

可是，越是压抑这样的情感，就越是无法释怀。

蜷缩在房间里哭泣的时候，却找到了以前的照片，将手伸向下面。

女孩子，真的很奇怪。

只是幻想着被拥抱，有他的声音在耳边轻声说话。

就足以让身体泛起一阵酥麻，然后飘飘然地浑身颤抖。

不对吧。

怎样都不对吧。

但是，在这样的恋心之中，我却逐渐获得了勇气。

走出门，主动和母亲说话。

学习着怎么打理自己。

认真地尝试在家人面前以女性的身份出面。

自习落下一年的高中知识。

尽管是最亲近的人，他们也不曾问我，为什么突然愿意离开房间。

当然，倘若他们真的问了，我自然不能告诉他们真相。

因为喜欢上了青梅竹马，想要见到他。

回到高中，我被分配到了陌生的班级。

从结论上来说，我或许真的有当女孩子的天赋。

在将近三年的时间里，没有人发现我的秘密，也融入了一些女生们的小团体。

高考成绩也算得上马马虎虎。总之算是达到了父母的预期。

只不过，回想起来，那段时期，还是令我感到胆战心惊。

在第一个月结束，我就发现，自己不过是强弩之末。

在父母面前大哭了一场，才得到不需要宿舍的资格。

那个时候，身心已经再度濒临崩溃。

后来，只有在晚自习之后的每天夜晚，回到家里，才能获得短暂的喘息。

这样的生活节奏，持续到高考结束。想来，我竟然真的熬过来了。

中途发生过三次小插曲。

对于青春期的男生女生来说，除了学习外，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恋爱。

再次从结论上来说，我都是被告白的一方。

以及，没有谈过恋爱。

因为，支撑我走过这段时间的，是我幻想中的那个家伙。

对他的暗恋，几乎填满了我的内心。不再留有空地。

说实话，性转之后的我，长得确实不差。

或许是某种自恋的缘故，我尽管讨厌自己，却仍然无法真正厌恶自己。

偶尔在自慰之后，还会产生类似于，当女孩子真是太好了的想法。

只不过，每次这样的念头出现，都会被某种道德感压抑。

就仿佛，我在玷污，那段最纯真的友情。

那么，每一次幻想他时，又是用什么样的借口呢？

既然你这家伙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么就应该好好爱我才对吧！

诸如此类。

实在是令人感到羞耻。

第三次，总而言之地说。我已经十八岁了。虽然成为女生也不过三年，但我确实是一个成年的女性了。

大学在离家二百公里的地方，只有我一人，独立生活。我忍不住想，这样真的合适吗？

彻骨的恐惧，再次袭来。只不过，这一次，我竟然要扮演欢笑者。是啊，这不论如何都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好像是再次逞强一般，又好像是以前那种要强的性格再次浮现，我拒绝了父母的陪同。

愚蠢至极。我在踏上高铁之后，就不断地这样责备自己。精神再度变得无法遏制地高度紧张，伴随而来的，是几乎痉挛般的恐惧。

越是接近大学，各种各样的琐事、杂事，如同恶魔附身一样在大脑盘旋，回过神来时，竟然联想到了被退学的结局。

在这样的自我折磨的精神马拉松结束时，我感想只剩下一个。

我这个人，实在是太过于麻烦了。

倘若不带偏颇地回忆过去的事情，客观公正地来说，我通常才是那个有错的一方。

只不过，基于某种自尊心作祟，我会将所有不利于我的事实忽略，甚至是编造出某种不合理的推论。

大学生活的开局，简直糟糕得不能再糟糕。

好不容易戴上的面具和伪装，在陌生的女性舍友面前，一步步地支离破碎。

尽管她们仍维持着表面的友好关系，我却好像躲着别人一样，不敢抬头见人。

看上去，竟然是我主动疏远了她们。

根本不是这样的！

我忍不住感觉窒息，可是，再怎么样，难道能够怪罪到她们身上吗？

如果我这些年来有什么成长，那便是终于学会了客观地看待事情。

再度和父母说明情况，以及经过母亲和辅导员沟通，我再次离开了集体生活。

劣等感，自卑感。

绝望，恐惧。长着黑色绒毛的乌鸦，躯体是温热的。

这样的我，未来的人生究竟还能怎么度过。

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租住的房间是陌生的，灯光的颜色是陌生的，气味是陌生的，声音是陌生的。

整个世界仿佛摇摇欲坠。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呢。父母再婚也好，性转症候群也好，与高中的友人分离也好。其实全部都无所谓。

回想起来，我走出房门的动力，是那个应该说是青梅竹马的家伙。

可是，我似乎离他越来越遥远了。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份末，来年的一月份初。

面对考试的焦虑，因冬季的寒冷而有所缓解。

呼出来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因此，不得不裹上围巾。

圣诞的氛围刚刚过去，又迎接新年的空气。

尽管没有课，但冬日偶尔也会让人昏昏欲睡，我决定下楼去便利店买杯热咖啡。

尽管我并不喜欢苦的东西，但混合了牛奶和糖之后，就会有种别样的风味。

或许，苦涩和甜蜜才是最佳的搭配。

走出便利店门口，鼻子尚未熟悉外部的空气，那个瞬间，我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那是一对挽着胳膊的情侣。严格来说，是女生靠在他的胳膊上。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在看见他脸部轮廓的一瞬间，我就认出来了。

他们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走过。

我睁大眼睛。

雪花在眼前飘落。

原来这么近吗？

那为什么从来没有遇见过呢？

如果他也是大学生，那么毫无疑问，他和我是相同的大学。

在他们走过时，我听见了考试相关的字眼。

结合起来，毫无疑问，他应该是变成了我的学长。

但，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

说不定是真的看错了呢？

毕竟，这种事情也是经常发生的。

尤其是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把陌生人看见熟人。

对于其他人，我不是非常理解，但是，由于我的社交环境过于狭窄。

这样的情况，在升上大学之后时有发生。

差点以为，在路边的某个女生，是高中的友人。

说到底，就算真的是他，又有什么理由去见他呢？

我更希望，那个人，并不是他。

见到他之后，自己以前身为男性的记忆，竟然再次变得无所遁形。

油然而生的恶心感，几乎瞬间充斥内心。

甜蜜的口感，在这个瞬间，化作令我差点呕吐出来的腻味。

考试的成绩并不算差。

这个并非是我比其他人更优秀。而是因为，正常的大学生，都把时间花费在更加社会化的事务上。

所以，对于我来说，成绩越好，反而更代表了，我的失败。

只有我，在终日自我消耗的无所事事中，抱着书本的知识。

要说这半年来的生活轨迹，大概就是教学楼、图书馆、食堂、出租屋。

连最近处的商场都不曾逛过。

大学附近还算是繁华的地段。

但是，我对那些没有多少兴趣。

如果不是和什么人在一起的话，再有趣的地方，又有什么意思呢。

以上陈述，或许可以当成是一种自我辩护吧。

似乎是看上去更加帅气了也说不定。

我在那天尾随了他。

几乎是看见他们的背影要消失的瞬间，我跟了上去。

大概不会有人猜到，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上午九点，有两人都不认识的女生在跟踪他们。

如果我面对社交之类的活动有如此执行力就好了。那样就不至于在班级里成为某种透明角色。

只可惜，我并不是那种可以自己活动的生物。

不是什么人推着我去陌生的地方，不是命运的浪潮，我必然不会步入这样的境地。

在事情变糟之前，我几乎是没有预兆地被某人拍了一下肩膀。

是相同班级的女生。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女友，是我同班同学的社团的学姐。

那两个女生，都属于是性格开朗的类型。

他们相隔好远的位置，已经开始互相打招呼。

在那个瞬间，我与他四目相对。

发现了吗？

大概不可能发现的。

我往上拉了一下围巾，遮住嘴巴，迅速地、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后来的聊天，尽是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的谈话。

具体的站位，是我和他在两侧，她们夹在中间。

因为道路并不算宽敞，她们两个索性走在前面。

留着我和他走在后面。

久违地和他走在相同的路上，令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只不过，他在无所事事地一边走路，一边浏览手机，并没有注意我。

曾经我们无话不谈。现在却只能以陌生人的身份相处。

他主动向我打招呼，我被吓得咖啡差点没有拿稳。

身前的两个女生，听见我的尖叫，回过头来，只看到我一副尴尬的模样。

实在是太糟了。

这样的我，怎么可能被什么人喜欢呢？

更别说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他了。

在听见我的名字之后，他的眼中似乎有些恍惚。

也是，我仅仅只是改了姓氏，名字并没有变更。

他的女友十分可爱。

他也变得非常帅气。

我久违地打起了精神，想要加入三人的谈话。

虽然还是非常害怕，但因为能够看见熟悉的脸，所以逐渐安心下来。

太奇怪了。

在想象中，分明会以为，会因为嫉妒而情绪失控。

或者是因为看见他的女友而心灰意冷。

但是，只要看见他的身影，竟然就如此地平静。

仿佛一切努力，都有了意义。

第二次与他见面，是在学校的图书馆。

理所当然的，他的女友也在他的身边。

所以，我上去打扰，自然是非常不合适的。

上一次有那么良好的氛围，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我悄悄改变了平日坐在角落的习惯，来到他面前相隔两张桌子的斜对面。

十分钟后，我离开了座位。

带着书包，还有图书馆里的暖气，一起离开了。

和上次根本不同，我为自己煎熬的内心，还有强烈的道德自责感而忍不住焦躁。

直到吃了一团雪糕，情况才有所好转。

我并不喜欢苦的东西。但是抹茶味的雪糕就非常不错。

随后，忍不住在便利店里落泪，让周围的人侧目。

真的太逊了。

谁会坐在大冬天吃雪糕，然后一边吃一边哭呢。

也只有我这种不成器的家伙了。

不论是当男人还是当女人，都失败得一塌糊涂。

冬天真的是太好了。

所有人在路上都是急匆匆的。

根本不会有人会停下脚步和我搭话。

因为困倦和疲惫，在回到出租屋之后，我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

也就是说，直接略过了午饭，在光天化日之下，睡了五个小时。

我为自己的睡眠质量感到惊讶。

与此同时，手机上是三个未接来电。

还有一个通讯软件的好友申请。

……在我不曾见到的时候，他似乎找到了我的联系方式。

令我安心的是，他找到的是男生的我。

和现在的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扮演着曾经的自己。与他交谈。

谈及学习、这几年的状况、还有恋爱、最近喜欢的事情。

在最开始的两星期，稍微还有些生疏。

我吃力地翻找各种各样男生习惯用的表情包。

好让自己不至于露出破绽。

不断想象，自己如果没有患上性转症候群，会过上怎样的高中生活。

我不断地编造二人分别之后的事情。

同时，看似漠不经心地打探他生活。

我并未在他的心中占据任何关于恋情的位置。

况且，是他自己闯过来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如此卑劣的想法，每每从心中升起，就被亮起的屏幕打断。

忍耐不过五分钟，便忍不住拿出手机，看看对方是否有发送消息。

应该做的事情，不应该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做了。

谁让我在出租屋里独居，还是个性格孤僻的女性。

人为了一个谎言，可以编造无数的谎言。

刚开始语焉不详地说在期末考试复习。

便自然被询问到在哪里上学。

因不想要被发现端倪。

于是故意编造了一个距离此处一千多公里的大学生身份。

这样，便好像真的完美躲过一劫。

又是一年寒假前夕，他对我发送了一张照片。

那是我编造的那个地方的高铁站。

几乎瞬间，恐惧和自责席卷内心。

分明是彻骨的冰凉，我无法思考。

停留的消息，是昨天的一次试探。

他问我是否还在学校，我下意识回答还在。

就事实来说，我确实还躲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

这样半真半假的信息，在将近一年的谈话里，我信手拈来。

可谁曾想到，那个家伙，居然为了所谓的惊喜，没有打招呼便径直去往。

他询问我要不要去附近那里吃饭，我连一个字也回不了。

在间隔了三十分钟后，我让他找个宾馆住下，随后搪塞地说明天再见。

将他的消息设置为免打扰。我打开购票软件，距离目的地最早的一班高铁，是下午两点三十分。

一千公里的路途，大概需要六个小时。

去到那个地方，是晚上八点三十分，再转地铁和公交，最快也要晚上十点才能抵达。

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行李，我打车去高铁站。

可是，我究竟要怎么面对他呢？

这样的问题，根本无法得到答案。

我更害怕的，是他失去对我的信任。

作为最好的朋友，我骗了他整整一年。

这样的谎言如果被戳穿，是否真的连友情都无法维持？

第一次这样匆忙踏上行程。

也是第一次，作茧自缚。

我向来将这悲苦的命运，归咎在外在环境上。

毕竟，离婚搬家也好，性转症候群也好，休学也好，全部都能找到不是我的错。

这一次完全不同。根本就只是我的错。

我看着窗外闪过的风景，从下午的光线，一直到昏暗的阴云，再到不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

实际上，还是低估了路途的不确定性，来到他暂住的公寓，已经是第二天的一点钟。

我的精神已经十分疲倦。

因为完全不敢看聊天软件消息，内心更加难以平复。

睡醒是五点三十九分。

冬季的天气仍十分寒冷。

在醒来的瞬间，意识到了今天会遭遇怎样的场景，就不由得焦虑起来。

鼓起勇气，我点开将近二十小时没有打开的聊天软件。

那边他发过来的消息有三十四条。

从最开始的疑惑，到周围的商场照片，再到询问，最后是道歉。

眼泪几乎要控制不住流出。

为什么看见他道歉反而会有这样的反应。

我不得而知。

在对面接通电话的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终于还是做了傻事。

对面发出疑惑的声音，听上去应该还没睡醒。

他睡觉的时候，竟然没有设置勿扰模式吗？

那天的窗外可谓天寒地冻。

就连玻璃也像是冰块一样。

宾馆外面是一条并不热闹的路。

在河岸侧边的路上，只要出门左转，就是大路。

隐约可以听见喇叭声，还有不知哪里的施工声。

恍惚得如同做梦。

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又为什么会和他通话呢？

在手机话筒里，穿出他惊讶的声音。

我忍不住发笑。

直至说了好几件他的糗事，才让他勉强相信。

现在的我，就是他以前认识的我。

不是什么女孩子的恶作剧。

我并没有告诉他真相，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我拍了几张当地的照片给他。

冻结的河流、生锈的栏杆、干枯的树枝、便利店、早餐的小摊贩。

相信他走出门后，就会看到相同的景象，那样，也就不会发现我的谎言。

说到底，我见了他又能如何呢？

既然昔日的友情已经过去，那么，当一个陌生而熟悉的网友，似乎更加符合我们现在的距离。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所以，我不会让他看见我。

光是来回往返的交通费，就花了一千多元。

在相同的旅店里，可能只是隔着墙，却只能用手机通话。

通话录音是五十三分钟二十三秒。

那为什么要这样跑过去呢？

愧疚。还有不甘心。

好像这样就不欠他什么了。

我的错误，由我自己承担。

我没有办法弥补他，说到底，还是他的问题吧。

不打一声招呼，就跑过去这么远的地方。

如果我知道他的想法，肯定会千方百计阻止他。

我并不怎么缺生活费。

只不过，这样毫无理由的消耗，也实在是让我心痛钱包。

老老实实呆在出租屋，一天的花费也不会超过五十元。

那么，他实在是更加可恶了。

隔了一千多公里，还把我扯过去。

距离那天中午的离别，也过了七年有余。

可恶啊。

可恶啊。

回到家后，我对着自己生气。

母亲知道我的情绪不稳定，倒也没有过问什么。

只不过，在饭桌时，她询问我有没有和什么人交往。

对于她而言，我是这么好懂的人吗？

我为母亲的直觉惊愕。

说到底，我是不是还是当一个男人更好呢？

看着六岁的弟弟在旁边打闹，我的大脑隐隐发疼。

我喜欢女孩子吗？

但那并不会产生任何性意义上的喜欢。

我喜欢男人吗？

想象到某一个现实的陌生男人趴在我身上，就让我浑身惊惧。

那么，岂不是说，我这辈子，就只能孤独终老了？

和他聊天的时间变长了。

应该是说他变得更加清闲了，还是说上次的事件，加深了我们的感情？

我不得而知。

但是，感觉还不错。

不用再隐瞒他什么。只要想到这一点，每次聊天都会变得愉快。

新春的鞭炮声响起的时候，我听见对面也非常吵闹。

除夕夜的瞬间，我和他互相说新年快乐。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有些许意识到了。

正常来说，普通的朋友之间，不会这样做的吧。

就算是青梅竹马，也实在是太过于暧昧了。

挂断电话后，我在敞亮的卧室里看着时针指向一点钟。

客厅里仍然有麻将声。

弟弟睡在我旁边。曾经，我大概也是过着这样的生活。

因为什么都不理解，所以对世界的认识，是如此单纯。

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困了却能倒头就睡。

仔细想想，我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才十九年而已。

反复看着与他的聊天，我抓起一把头发往肩后甩。

在一阵震天动地的烟花后，弟弟醒了，在大哭大闹，我抱着他，想要扔给母亲。

可是，在麻将桌上的她，却把活全部推给我。周围不论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亲戚，都劝我当一下姐姐。

对于这种无法用正常语言交流的，脑袋里充斥着稀奇古怪逻辑的生物，我一向只有让他自己看动画片的方法。

见效快，而且不需要付出精力。

无所事事地看了大约三集幼儿动画后，我逐渐感觉到困意。

然而，弟弟却越看越精神。

在大年初一，我睡到了十二点。

醒来时，手机上密密麻麻充斥了各种各样的消息。

尤其是他，发了好多照片过来。

尚未天亮的时候，他们一家就已经准备去寺庙里了。

而且还是大排长龙。

实在是不知所谓。

我保存了一张他的自拍。

回校的高铁上，我遇见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

他的女友。

严格来说，还应该是他的女友吗？

在另一侧的座位上，她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举止亲昵。

十指相扣，男人摸索着她的手指。

再怎么解释，都不会是什么哥哥之类的身份吧。

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我心中无端地猜测。

理论上来说，不应该再发生什么变故才对。

因为，再怎么猜测，都不可能想到。

中午一点，隔壁房间发生火灾，然后把我的绝大部分物品都烧光了。

实在是无妄之灾。

各种各样的琐事，让我只能木楞地听从他人的指挥。

乱得一团糟。

我是在不知应该再求助什么人。

差点丧命的恐惧，让我不断颤抖。

房间里被水浸泡着。

我几乎是呢喃着让他过来帮忙。

周围的一切都让我害怕得无以复加。

我只能抓着他的手。

医院检查、保险定损……程序复杂得不得了。

只不过，更加让我害怕的是，我再也没办法躲着他了。

那天晚上，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应该说，是租住的酒店里。

我抱着他睡觉了。

没有发生什么多余的事情。

或者说，应该发生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后的事情没有发生。

可是，这样的事情，只可能在变成常态化之后，就会难以避免。

这也很正常的对吧？

难道有人整天拿着一百万的现金，说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拥有，有谁会抵制诱惑呢？

最开始只是一次接吻。

后面就不可避免地把衣服脱掉了。

第二天，因为我生气的缘故，冷战了整整一个星期。

说到底也还是他的错。

是他来我租住的屋子里。

既然是好朋友，那么就不会让他不进到家里。

晚上天气寒冷，那一起取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可是，接下来的举动，怎么可能合适呢？

事情的转机是我抓着他又做了一次。

所谓木已成舟，那么再躲避下去也不是办法。

正如同七年前，父母离婚又再婚，也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是他们教会了我，只要隐秘行动起来，非议自然无法发生作用。

严格来说，我并不喜欢男人。

只不过，在这个时候，我喜欢的只有他而已。

第二次的次日清晨，我多少察觉到了空气的尴尬。

若无其事地穿好衣服。

他问我能不能当成一场梦。

我掐住他脖子，说要杀了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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