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够到了……真的够到了，不要再往上了……”
“伊莎贝拉”踮着脚尖，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她踩在小板凳上，手指拼命往上伸，去够书架最顶层那只胡桃木匣子。
睡裙下摆蹭到了大腿根，露出一截粉白的腿根，上面还有白天被草地扎出的细小划痕。
“姐姐”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顺着她举起的手臂往上滑，指尖掠过腋窝，绕在胸前。
“姐姐这里，还没完呢。”
那只手没有去够匣子。它往下，沿着睡裙领口的边缘，慢慢探了进去。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热柔软，带着婴儿肥的弧度，和一点点因为用力而沁出的薄汗。
“伊莎贝拉”僵住了，脚趾在板凳上蜷起来，指甲盖泛着嫩粉色。
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那只手在睡裙下轻轻动了一下，她的声音就碎在了喉咙里，变成一声幼兽般细微的呜咽。
她没有躲。只是仰起头，碧绿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欲望，映着头顶那轮银色的月亮，和“姐姐”脸上那抹属于夜晚的笑。
她的女骑士团长“姐姐”喉咙里那声“嗬”再没压住，随着一根绿色的巨物刺入，清冽的嗓音喘了出来。
……
【1】
门面上写身体小卖铺的店铺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带进来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更潮湿的腥气。
门口杵着个矮墩墩的影子，不过半人高，绿皮上沾着暗色的污渍，有些干裂成壳，有些还湿着，顺着小腿往下淌。
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这是只哥布林，尖耳朵耷拉着，一只缺了半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扯断的。
鼻子扁平，两个鼻孔朝天翻着，每次呼吸都带着哨音。
嘴唇外翻，露出两颗黄黑的獠牙，一颗已经裂了缝，裂缝里塞着不知什么动物的肉丝。
典型的下贱恶心的丑陋模样。
按常理说，哥布林该是群居的杂食怪物，凶戾又贪婪，仗着数量在阴暗角落里劫掠。
可这只明显不同。
他瘦。
瘦得能看见嶙峋的骨架在绿皮底下支棱着，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
锁骨凹陷处积着一小洼黑泥。
破布片裹着的身子在发抖，手里那根磨尖的木矛歪歪扭扭，矛尖上还沾着新鲜的血。
如此低劣的生物……
唯独那双小眼睛，藏在耷拉的眉骨下，偶尔抬眼时，会闪过一丝不属于怯懦的光。
“又……又没抓到猎物。”
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在石头上，每个字都带着讨好的颤音，爪子在地上划拉着，指甲在木地板上刮出三道浅痕。
“回部落……头领会扒了我的皮的。”
娇小可爱的萝莉店长窝在沙发里。
她整个人缩在垫子堆里，小小一团，被沙发吞掉了一半。
哥布林不敢看她。
“要什么？”
店长的声音很轻，和她的长相一样人畜无害，但哥布林打了个寒颤。
“皮刀。”
哥布林的眼睛亮了亮。
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忽然变了调。
他从怀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铜环，攥得死紧，指节都发了白。
那铜环是他从一个死人手指上撸下来的，藏在身上三年，饿了啃树皮也没舍得拿出去换吃的。
“那个最便宜的，一次性的那个……能、能割开皮的。”
店长瞥了眼那铜环。
“够了。”
她的手一勾，一柄巴掌长的骨刀从虚空中掉出来，“啪”一声落在桌上。
刀身泛着青白，像是刚从什么动物的骨髓里剔出来的，刃口锋利得能映出哥布林扭曲的脸，那张脸在刀身上被拉长变形，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嘴歪向一边，像个劣质的面具。
“一次性，只够划开一具皮囊。”
哥布林一把抢过骨刀，攥得指节发白，转身就窜了出去。
绿皮上的颤抖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但他跑出去三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店长。
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在看店长的手，那双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手。
那双手正懒洋洋地摸着那颗豆子。
哥布林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嗬”，然后他扭头消失在门口。
萝莉店长没抬眼，只是把手在垫子上蹭了蹭，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
【2】
传送光落下的时候，是刺鼻的铁锈味。
湿润的、新鲜的血腥，混着焦炭的苦，和尸体腐烂的甜。
哥布林趴在空心古树的洞口，往外看。这片森林已经被战火嚼烂。
古木拦腰折断，断口处凝着黑色的树液，像凝固的血痂。
他回来晚了，他的部落已经没了。
他看到酋长的皮甲碎片散落在蕨类植物间，被露水打湿，反射着惨白的月光。
月光下，那些碎片上的血迹还没干透，泛着暗红色的泡沫。
而那些剿灭他巢穴的人……
不远处的空地上，一支远征军正在休整。
银白的盔甲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不是温柔的银色，是刀锋淬过冰水之后的那种寒光。
骑士们正用长矛挑着哥布林的尸体往火里扔。
那些哥布林还没死透。
有一只被挑在矛尖上，肚子上穿了三个洞，肠子拖在外面，绿爪子还在空中乱抓。
它在尖叫，声音很尖很细，像被踩住脖子的老鼠。
周围的骑士在笑。
一个年轻骑士笑得最大声，他用靴子踩住那只哥布林的头，碾了碾，然后对旁边的同伴说：“这玩意儿叫起来还挺好听，比营地里的吟游诗人唱得好。”
哥布林的绿皮贴着树洞的内壁颤抖。
他认出了那只被踩住头的哥布林，那是烂耳，部落里唯一比他地位还低的哥布林。
他们一起被欺负的时候，烂耳会把自己的那份烂果子分一半给他。
现在烂耳的脑袋正在那个年轻骑士的靴子底下发出骨裂的声音，绿色的血从耳朵眼里喷出来，溅在骑士的靴尖上。
骑士嫌脏，把靴子在草地上蹭了蹭。
哥布林没有冲出去。
他攥着骨刀，缩回树洞最深处，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恐惧像冰水浇下来，顺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下冻。
他怕死。
怕得像所有被踩在食物链最底层的生物一样，怕得浑身发抖，怕得牙关打颤。
可攥着骨刀的手却更紧了。
他更怕的是下次被踩在靴子底下碾的人，是他。
直到视线落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
他的呼吸猛地顿住，像是有什么东西卡进了喉咙里。
女骑士团长正坐在块石头上，银灰色的长发松松挽着，一侧编了条细密的麻花辫，绕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剩余的发丝垂在肩头，被夕阳染成了淡金色发丝间似乎本身就带着某种半透明的质感，月光下是银白的，夕阳下就变成淡金。
和她身上冷硬的红黑镶边骑士装形成鲜明对比。
她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铠甲，节奏闲散，像是在听一场无趣的音乐会。
她的脸——
哥布林的目光黏在那张脸上，怎么都扯不下来。
肤白如玉，不是哥布林常见的那种病态苍白，是暖的白色。
她一只眼慵懒地闭着，另一只浅灰色的眼眸微微斜睨着地上的俘虏。
眼尾泛着淡淡的绯色，像是刚饮过酒，又像是天生的红晕，在冷白的肤色上多了一层不该属于战场的柔媚。
她看那些垂死的哥布林的眼神，和看路边的狗屎没有区别。
雕花的银白胸甲护住上身，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线条。
不是软绵绵的曲线，是经过无数次挥剑之后肌肉被锤炼出的弧度，结实却不失柔美。
分段式金属臂铠泛着冷光，棕色皮质护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甲圆润，在夕阳下泛着珠贝的光泽。
那双手握过剑，签过命令，杀过不知道多少只哥布林。
哥布林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绿皮发烫。
有一种从骨髓里冒出来的、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本能。
繁衍的欲望。
他被欺负了半辈子，见过最好的东西不过是老萨满吃剩的骨头。
现在他看到她了。
强大、美丽、像淬了毒的钻石，明明知道碰了会死。
却偏想把它抢过来，嵌在自己的骨头里，把她的光芒碾碎了涂在自己的绿皮上，把她的从容活活吞进自己的胃里，让她在自己身体里腐烂成养分。
他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在抽筋。
“皮……皮刀……我、我要…她！”
他想钻进她的身体里，用她的皮囊做窝，用她的骨骼做支架，用她的声音发号施令，用她的身体做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
成为她…成为她！
他悄无声息地溜出树洞。
四肢着地，肚皮贴着泥土，在尸体和断矛的掩护下一点点往女团长的方向挪。
他这辈子都在学习怎么不被注意到，这是他唯一擅长的技能。
年轻骑士还在踩烂耳的脑袋，笑声很响。
没有人注意到一团和泥土差不多颜色的影子正贴着地面滑过来。
“团长，这些杂碎处理掉吗？”
那个年轻骑士终于抬起靴子，在地上蹭了蹭哥布林的脑浆，随口问道。
女团长没睁眼。
声音清冽，但音调里却带着柔软。
“脏了我的剑。”
她说着微微侧过身，露出后背——那里的铠甲衔接处有道细缝，在夕阳下若隐若现。
就是这个。
哥布林瞳孔收缩成针尖大的一点。
他窜了出去，像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手中的刀攥得死紧，他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柄巴掌长的骨刀上。
刀尖对准细缝——刺入。
骨刀扎进去的那一刻，手感不是硬邦邦的铠甲，是柔软的内衬，是内衬下面的皮肤，是皮肤下面的筋膜。
刀尖切入皮肉的触感顺着骨刀传回他手心，又顺着掌心传进大脑。
他感觉到手心里全是汗。
成功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刺穿一个人类的身体，刺穿的还是这样的人类，而且……
“嗯？”
女团长的眉头蹙了一下，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她缓缓睁开另一只眼，浅灰色的瞳孔转向身后。
看到那只矮小的哥布林时，她眼里的轻蔑更浓了。
“不知死活。”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抬手就要去抓他。
她的手指张开了，修长的五根手指在夕阳下像五根白玉雕成的钩子。
那只手曾经捏碎过兽人的头骨，掐断过龙幼崽的喉咙，撕开过不知道多少只哥布林的胸腔。
哥布林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还没碰到他，带起的风压就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下一秒，她的动作顿住了。
后背的伤口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痒——
“这、这是什么！！”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像被抽空了气的皮囊，从指节开始塌陷，原本饱满的弧度变得扁平，指骨的轮廓从皮肤下凸出来。
臂铠松了，金属在安静的空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不……不要……”
她的声音变了调。
不再清冽，像破了的风箱，气从裂口里漏出来，发出嘶嘶的杂音。
溶解从指尖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她的肌肉在消融，骨骼在收缩，皮肤在失去弹性。
像一个装满水的袋子被从底部扎了一个孔，水流得无声无息。
她脸上的轻蔑终于碎裂了——
她到死都没想明白，一只蝼蚁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从石头上滑下去，跪在地上，然后是身体软倒在泥里。
盔甲散落一地，里面的人瘪了，像被放了气的皮囊。
银灰色的长发失去光泽，变得干枯如草，铺散在泥土上，还残留着那张脸的轮廓。
像一个被压扁的面具。
“嘻——人类、雌性！”
“我的、我的……”
哥布林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太快，胸腔被撞得发疼。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皮，眼里的邪光几乎要溢出来。
那具皮囊在微弱的光线下微微蠕动。
边缘处泛起细腻的光泽，像一层新的皮肤正在生成。
内衬正在自动调整形状，把最后几处褶皱拉平。
一件崭新的“皮物”正在悄然生成——
属于女团长的、带着银灰长发和冷冽气息的皮囊。
他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獠牙。
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像破锣被敲响，混着哭腔和狂喜。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他笑弯了腰。
爪子抓着皮囊的边缘，指甲嵌进那种微凉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里。
这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好。
这是最好的。
这是他抢来的。
他把脸埋进皮囊的领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松木香还在，淡淡的，和血腥味搅在一起。
他张开嘴，露出黄黑的獠牙，对着那截白皙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他叼着皮囊的领口，像一条蛇，从头部开始往里钻。
额头先挤进去撞上那光洁的额头。
骨头的形状对不上，他的颅骨比女团长的更扁更宽，硬塞进去的时候能听到细微的骨骼摩擦声。
皮囊在调整自己的形状，在一点点吞掉他的轮廓。
疼。
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掰断了又一根根重新拼接，每一处关节都在被重新组装。
他能感觉到皮囊内壁贴着他的绿皮，皮囊内壁有细细的绒毛，在接触到他的皮肤时开始蠕动，像千万张小嘴同时吸吮，把他的绿皮表面那一层一层的老茧、死皮、伤疤全部吞掉。
“唔……”
他闷哼一声，把肩膀往皮囊里塞。
他的肩比女团长宽，因为常年挖洞，肩胛骨往外突。
皮囊的领口被撑到极限，边缘处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到底下绿皮的颜色正在慢慢褪去，变成一种介于绿和白之间的灰。
灰，然后更浅，然后白。
疼痛中夹杂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
他的身体在皮囊内部被重新熔铸，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替换，但他不觉得恐惧。
他觉得热，从骨髓里往外烧的那种热。
然后是躯干。
他弓着背，爪子抓住皮囊的腰线，把自己往里拽。
胸口的皮囊原本塌陷着，被他撑起来的时候，很痛，很麻。
他的胸口在改变形状，原本凸起的肋骨被压平，皮肤下长出新的脂肪层，将哥布林嶙峋的骨架填成女性圆润的弧度。
他能感觉到皮囊里残留的心跳声，那是属于女团长的、骄傲而有力的搏动，频率比哥布林慢得多，每一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韵律。
他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两股心跳在皮囊内部撞在一起，频率互相拉扯，忽快忽慢。
然后，女团长的心跳越来越弱，他的心跳越来越强。
他张开嘴大口喘息，皮囊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那是声带的残余，正在吞掉他原本嘶哑的嗓音，重新编织成更细、更韧、更清亮的丝线。
“快了——就快了——”
他的声音从皮囊喉咙里挤出来，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哥布林嘶哑，一半粗粝一半清冽。
然后是手臂。
他把自己绿皮的爪子伸进皮囊的手臂，五根手指对准五根手指。
指甲的形状也在改变，他原本厚实粗糙的指甲变薄、变透明，指甲边缘自动磨得圆润整齐。
指节在缩短，掌骨在变窄，连手指之间的蹼都被皮囊吸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是“她”的手——正在月色下慢慢张开。
白皙，纤细，指节分明却不突兀。
完美。
他试着握拳。
手指收拢的瞬间，掌心感受到的是从前没有过的触觉，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签发过命令，把一整片大陆的地图在桌面上摊开过。
现在这双手是他的了。
下体在变化时，他发出一声被噎住的低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那种感觉比痛更难承受的东西。
原本属于雄性哥布林的那个部分在皮囊的吞噬中一点点缩小。
他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在折叠、重新生长、长出新的神经末梢和更敏感的黏膜。
同时皮囊的胯部内壁生出新的褶皱，一个折叠起来的、更复杂的器官正在形成，每一个褶皱都在微微收缩。
两套器官同时存在，叠合在一起，互相触碰的瞬间产生了一种他这辈子从没感受过的、几乎让他晕过去的酥麻。
他跪在皮囊里，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的弧度已经完全是女性的了。
汗水顺着额头滴进皮囊的领口，被皮囊内壁立刻吸收。
最后是双腿。
他把四根脚趾塞进人类五根脚趾的形状里，脚趾之间的蹼被皮囊吸收，趾骨重新排列，脚踝变细，跟腱拉长。
当脚尖完全没入皮囊的瞬间，整具皮囊突然收紧。
皮囊从四面八方同时贴合他的身体，挤出最后一层空气，皮肤与皮囊之间彻底没有缝隙。
那一瞬间，身体的关节开始“噼里啪啦”的响着，他在月光下诡异的扭动着身体。
然后，他变成了她。
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喘了很久很久。
每一次呼吸，这具新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女团长的皮肤与他原来的比，太薄了，太嫩了，连空气流过都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扫过全身。
她能感觉到月光落在肩膀上的温度，能感觉到风从大腿之间穿过的触感，能感觉到远处篝火透过铠甲残片传来的微微热度。
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好近，近到他能用皮肤去听。
她缓缓站起来。
脊背挺直，那些弯曲了太久的椎骨在皮囊里被重新排列，腰部自然向前弯曲，形成女性特有的弧度。
她看着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五根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皮肤白得几乎透明，手腕内侧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轻轻搏动。他的血管。他的搏动。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划过颧骨的弧线、鼻梁的高度、嘴唇的饱满。
指尖触到嘴唇的时候，一阵细微的电流从嘴唇传到了指尖，又从指尖传回了嘴唇——
两边都是他的皮肤，两边都是全新的还没适应双重触感的神经末梢。
她忍不住用舌尖舔了舔指尖，然后愣住。
舌头的触感和哥布林不一样，更薄，更灵活，上面没有厚厚的舌苔，只有一层光滑的、敏感的黏膜。
舌面滑过指尖的纹路时，她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圈指纹。
她咧开嘴，笑了。
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犬齿微微尖锐，但只在闭嘴的时候露出一点尖角，显得更像某种优雅的、危险的动物。
她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铠甲，一件一件穿回去。
胸甲扣上的时候，金属束带勒紧腰部，他感觉到胸腔被微微压缩，呼吸变得更浅、更急促——这具身体习惯了这种压迫感，甚至在这种压迫感里找到了某种奇异的安全感。臂铠卡在手臂上，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锁扣归位。
最后是剑。
他握住剑柄的瞬间，掌心贴合皮革纹路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她站在月光里，和之前别无二致。
银灰色长发垂在肩头，被夜风轻轻吹起几缕。
浅灰色眼眸睁开，瞳孔在月光下是淡淡的银白色。
眼尾的绯色还在，像被揉碎的花瓣汁液染上去的。
嘴角微勾，和女团长平日里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有七八分像，但眼里的东西不对。
女团长的笑是冷的，从高处往下俯视的冷。
他的笑很炽热，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我。”
她开口。
声音清冽如冰珠落玉盘，带着女团长特有的那种尾音微微上扬的慵懒。
“我是银月。”
她对着月光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入睡，“我是银月骑士。”
胸前的勋章反射着月光。
红宝石像一滴凝住的血。
营地那头传来骑士的交谈声。
有人在喊“团长”，语气恭敬。
她转身，步态还有些生涩——髋关节的摆动幅度太大，是哥布林四脚着地的习惯遗留。
但每走一步，皮囊的肌肉记忆就更强一分。
三步之后，她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变了。
她走到营地中央时，那个年轻骑士正在擦靴子上的脑浆。
看到她走过来，年轻骑士立刻立正行礼，靴子后跟在泥土里磕出“咔”的一声。
“团长！”
她停下来。
目光落在年轻骑士的靴子上，上面还沾着烂耳的脑浆。
她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年轻骑士的下巴上，把他被头盔带子勒歪的皮扣拨正。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对方的下巴，那个刚才还在笑、还在用靴子碾哥布林脑袋的下巴。
年轻骑士的呼吸停了半拍，脸一瞬间红透了，僵在原地，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谢、谢谢团长。”
她收回手，指尖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上面沾了一点年轻骑士下巴上的汗，和一点点残留在皮肤纹理里的哥布林脑浆的绿色碎屑。
“今晚，来我的营帐。”
“是！啊……啊？”
她笑了。垂下去的脸，眼睛弯着，嘴唇咧开的弧度超过了这具身体应有的限度，露出一排过于完美的牙齿。
“去休息吧。”
她说，声音清冽如冰。
这具身体，这具雌性的身体，被她的情绪在带动，在渴望什么东西。
年轻骑士几乎是逃走的。
晚上，年轻骑士没有来，但没关系，她在巡逻的时候找到了酋长的断肢。
她几乎是直接撕扯下来的，装进了腰间的背包，那东西很大，即使身体已经死了，但属于哥布林的细胞还是让它立了起来。
也许，能让族群繁衍下去了。
用这具身体。
主营帐里的火光跳动了一整夜，女团长的声音从压抑的喘息到后半夜疯狂的长啸。
那种勾人的呻吟砸在团里的每个人心上，但没有一个人敢接近那个营帐。
那个年轻骑士，很后悔，一夜未眠。
清晨，女团长的身体从刺痛中醒来，属于酋长的东西早已经被挤成了烂泥，现在还插在身上的，是跟了她十几年的佩剑。
身上身下全是红色与白色的粘稠液体，弧度里的东西还在往外冒。
“这样……就足够了。”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轻轻呢喃。
……
【3】
王宫广场的石板地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傍晚的时候还在往外散着热气，赤脚踩上去会觉得微微发暖。
但现在铺上了红地毯，从城门一直铺到殿前，铺了整整三千步。
地毯是猩红色的绒面，金线滚边，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小块，然后慢慢弹回来。
银月骑士团凯旋了。
授勋仪式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炸得他耳朵发麻。
这具身体的听力比他原来的好太多了，他能从千万人的欢呼里分辨出每一道声音。
有人在喊“银月”，有人在喊“英雄”，有人在吹口哨，有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尖叫，有人把花瓣从楼上抛下来，花瓣落在他的肩甲上。
一瓣玫瑰花瓣卡在臂铠的缝隙里，她抬起手，把那瓣花瓣摘下来。
手指碰到花瓣边缘时，皮肤感受到了那种丝绒般的质感，那是这具身体的手指自己的记忆，它的指尖曾经无数次抚摸过花瓣、丝绸、鹅毛笔的羽毛、剑柄的缠绕皮革。
她把花瓣放进嘴里，压在舌头底下，甜的。
这就是人类的甜。
“为了王国的荣耀。”
国王的声音苍老而有力。
她单膝跪地，低头，看着地毯上精美的金线花纹。
目光从国王的靴子尖往上移，移过王袍下摆的貂皮镶边，移过腰间那根镶着鸽子蛋大小红宝石的腰带，最后停在王冠上。
那顶王冠比他想象的要大，黄金打底，上面嵌了至少十二颗宝石，最中间那颗蓝宝石至少有他原来的拳头那么大。
比首领的头骨冠好看多了。
他想起首领的头骨冠，那用人类头骨打磨的上面还刻着粗糙的花纹的头冠，在他被欺负的时候，他趴在地上仰头看到那顶头骨冠在篝火里反着油腻腻的光。
“为了王国。”
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单膝跪地的姿势保持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站得很直。
他挺胸的时候能感觉到胸甲贴着胸口往上移了一点点，然后落回原位。
勋章压在左胸口，挨着心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红宝石勋章。
下巴尖刚好能碰到勋章的边缘，红宝石凉凉的，和下巴皮肤的温差只有零点几度。
仪式结束后，贵族们围上来祝贺。
他端着女团长惯用的冷漠，应付了一圈，浅灰色眼眸里始终带着疏离的笑意。
直到一个软糯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
“姐姐，你好厉害呀。”
她猛地转头。
台阶下站着个小姑娘，不过十岁左右，穿着鹅黄色的蓬蓬裙，裙摆上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像把星星缝在了上面。
乌黑的卷发垂在肩头，用珍珠发带松松系着，一侧别了一朵新鲜的白玫瑰。
脸颊粉嘟嘟的，还有婴儿肥，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像含着露水的树叶，睫毛又长又翘，仰头看他的时候，瞳仁里映着整个广场的光和勋章的红色。
她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嘴角沾着一点奶油。
胖乎乎的小手上举着一个用雏菊和野玫瑰编的花环，手指很短，指甲是淡粉色的，像五颗小贝壳。
手臂上有一颗被蚊子叮的小包，被抓得发红。
裙子下摆沾着几片草叶和一小块泥巴，膝盖上有一道刚结痂的擦伤，大概是刚才跑着编花环时摔的。
伊莎贝拉。
她是王国最小的王女。
传说她出生的时候，王宫上空的月亮变成了淡金色。
国民都说她是被神亲吻过的孩子。
她每年丰收祭会亲手给每个孤儿送面包，会在受伤的老骑士床头放一朵薰衣草。
她的笑声被吟游诗人写成歌，传唱到大陆的另一端。
此刻她踮着脚尖，把花环举过头顶，等着“女团长”接过去。
阳光从花环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细碎的光斑。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得连底都看得见。
她觉得面前这位女骑士是王国最了不起的英雄。
她昨晚缠着奶妈教她编花环，编到手指被花茎勒出红印子。
奶妈说，公主的手指是弹竖琴的，不是编花环的。
她说不对，公主的手指是用来给英雄编花环的。
然后她编歪了三个花环，手指被花茎割破了一个小口子，才编出这一个勉强像样的。
她举着这个花环，等了一个上午，等到太阳从左边移到右边，等到额头被晒出了汗珠，等到双腿发酸。但她没有放下。
“女团长”弯腰去接。
在她的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为一个小女孩弯腰。
她的指尖触到花环上的雏菊。
雏菊的花瓣很软，带着阳光的暖意，还沾着伊莎贝拉手心的汗。
花茎被小心地用草叶缠在一起，缠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太紧，有的地方太松。
她接过花环，戴在头上。
银灰色的长发被花环压住，雏菊的香气和松木香混在一起，钻入鼻腔。
伊莎贝拉开心地拍起手，碧绿色的眼睛弯成月牙，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女团长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的奶油，看着她膝盖上的擦伤，看着她衣服下的身体。
“谢谢。”
她开口，声音放软了些，眼尾的绯色多了几分。
唇瓣里，她的舌尖在牙齿后面压着，死死压着。
因为喉咙里正往上翻涌一声属于哥布林的“嗬”，那是她的大脑在极度亢奋时自动发出的声音，是哥布林在面对猎物时分泌的唾液混合着呼吸，在喉咙口滚成的那一声滚烫的低吼。
她把那声低吼压在舌根下，压得喉咙发酸，然后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
阳光落在她脸上，美得像幅画。
没人看见，那笑容底下，哥布林的獠牙正悄悄伸出。
她的挺拔弧度摩擦在板甲上，尖端发痒。
裙甲下双腿微微调了一个角度，把下肢挤得更紧。
女团长的面前，伊莎贝拉开心地拍起手，转身跑向站在不远处的一位贵妇人，鹅黄色裙摆在风中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雏菊。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缺了一颗的门牙让她笑起来格外天真。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里。
好想……吃掉她。
女团长站在王宫广场的中央。
勋章贴着胸口，花环戴在头上。浅灰色眼眸里倒映着那抹奔跑的鹅黄色，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清水里，正在慢慢洇开。
她用这副身体的嘴唇轻轻舔了舔嘴角，和昨晚舔酋长时一模一样。
她把舌尖抵在上颚，感受着那声被压碎的哥布林笑声还在喉咙深处微微震颤。
“足够了……”
她转过身，朝骑士团的方向走去。
王宫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
授勋仪式的尾声，十二下钟声，每一下都在广场上空回荡。
她在钟声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还趴在母亲肩头，朝他挥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朵白玫瑰。
他把那朵白玫瑰的颜色记在眼底，连同刚才那丝淡淡的牛奶味，一起存进这副身体的记忆深处。
然后转身，继续走。
女团长的勋章在阳光下闪着红光。
没有人知道，那具挺拔优雅的躯壳里，一颗属于哥布林的心脏正在缓缓跳动，把觊觎和贪婪泵进每一根新生的血管。
花环上的雏菊在风中轻轻摇曳，其中一朵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萎。
……
【4】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王宫走廊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女团长换下了授勋仪式的礼服，穿着轻便的皮甲，沿着长廊往王宫深处走去。
新任银月骑士被国王特许可以在王宫自由活动，这是最高级别的信任。
走廊两侧的壁灯已经点燃，火光在石柱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长廊尽头有个小小的身影蹲在盆栽旁边，鹅黄色睡裙拖在地上，沾了花盆里溢出来的泥土。
伊莎贝拉回过头，看到女团长走近，碧绿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姐姐！”
她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光着脚跑过来，拉起女团长的手，“姐姐也睡不着吗？”
“嗯。”
她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的小手，短胖的手指，粉色的指甲，手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上面穿了颗木雕的小鸟。
手很软，热乎乎的。
“那我们去看星星吧。”
伊莎贝拉仰起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弯成月牙，“不要告诉母后。奶妈已经睡着了，她打呼噜好响。”
她看着碧绿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壁灯的火光和自己的脸。
那张脸在火光里很温柔，银灰色长发从肩头垂下来，落在女孩手背上。
“好。”
伊莎贝拉牵着他往花园跑。
光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
月光从穹顶的彩色玻璃窗里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染成五彩的碎块。
跑过转角的时候，她被睡裙绊了一下，往前踉跄了两步。
女团长伸手扶住她的肩，单膝蹲下来，把她的睡裙下摆拉平。
“笨蛋。”
她说，语气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伊莎贝拉吐了吐舌头，踮起脚尖，伸手摸“女团长”头上的花环。
那花环从授勋典礼到现在一直被戴着，雏菊已经有些蔫了，但还留着淡淡的香气。
她把一朵歪掉的雏菊扶正，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团长的额头。
“姐姐，你真好看。”
她歪着头，“比我母后还好看。”
女团长看着她。
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那点睡前喝的牛奶渍，看着她睫毛上还没干的眼泪。
看着她因为一句“好看”而泛红的耳尖。
她笑了。
这次他刻意让那个笑容抵达了眼底。
浅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变成淡淡的银白色，和女孩碧绿色的眼睛对视。
笑里有温柔，有怜爱，有所有一个英雄该有的柔软情绪。
“你更好看。”
她说。
伊莎贝拉的脸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十个脚趾在石板上蜷了蜷。
“姐姐乱说。”
她嘟着嘴，又偷偷抬头看了女团长一眼，然后拉着女团长的手继续往花园跑。
王宫花园在月光下像一片银色的海。
玫瑰丛被夜露打湿，每一朵花都沉甸甸地垂着。铺着白色鹅卵石的小径，光脚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喷泉池里的水面上铺了一层被风吹落的花瓣，水波轻晃，花瓣跟着一荡一荡。
夜风带来远处钟楼的钟声，十二下，悠长而缓慢。
伊莎贝拉跑到喷泉池边，爬上池沿，张开双手保持平衡，沿着池沿走。睡裙在夜风里鼓起来，像一朵鹅黄色的气球。
“姐姐！”
她回头喊，“接住我！”
然后她是朝女团长的方向跳了下来。
鹅黄色的睡裙在半空中展开，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很轻。
他伸出双手，接住了那团柔软的重量。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颈窝。体温透过皮甲传到他的皮肤上，很暖。
“接住啦。”
她说，然后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变成了哈欠。
他抱着她坐在喷泉池边。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嘴里还在嘟囔：“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还没说完，呼吸就变得均匀而绵长。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小拳头攥着他胸前的勋章，红宝石被捂得温温的。
她低头看着这张睡熟的脸。
压抑下的身体动了，纤细的手抓住了王女的脖子。
“咔哒”
有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在深夜的花园里格外明显。
她也想试试当王女的感觉，当一个无忧无虑，人类幼崽的感觉。
“足够了……足够买下一把皮刀了。”
她想着，明天就出发，带着她的骑士团，去找她以前的同族，用这具身体，去开启一个新的王国。
（哥布林的复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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