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端午特辑】
我的身边女性变得很不对劲，像是被别的什么东西替换了一样，做着不符合他们平日里的举动，变化，似乎是从那天开始的。
……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学校天台。
那是高二秋天的某个傍晚。
夕阳把整栋教学楼的影子压得很低，我逃了晚自习，躲在天台上喝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以为教导主任来抓人，下意识把咖啡罐往身后藏。
不是教导主任，是一个女生。
校服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长发下清纯可爱的脸上，嘴唇抿起微笑的弧度。
“学长。”
“啊、嗯？”
身影的轮廓被金色的光晕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她向我靠近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陌生人的野猫。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我喜欢你。”
我愣住了。
这辈子第一次被告白，说没心跳加速是骗人的。
但我还是拒绝了。没有特别的理由——不是她不好看，不是有喜欢的人，不是担心影响学业。
就是没准备好。
这个年纪的我，觉得恋爱是橱窗里摆在最高层的奢侈品，可以看看，但不会伸手去拿。
“抱歉。”
我说，然后把藏在身后的咖啡罐递给她，像是某种笨拙的补偿，“这个给你。”
她没有接。
也没有哭，只是歪着头看着我，安静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推开门，脚步声轻而快，像猫一样消失在了楼道深处。
“这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吗？还好没答应……”
那罐咖啡我后来放在了水泥护栏上。
第二天，我又逃课上了天台，咖啡罐还在那。
但罐子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字迹很轻，像是用自动铅笔写的。
“没关系~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当时觉得，这大概只是一个被拒绝的女生给自己找台阶下。
没有放在心上。
然后生活开始变得奇怪了。
……
第一次不对劲，是在三天后的晚上。
我妹林果比我小三岁，刚上初一。
她是那种嗓门大、笑点低的元气少女，喜欢扎着一对双马尾，按她的话说，这很有动漫感。
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是打开冰箱找吃的，校服袖子永远卷到手肘。
那天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她忽然从旁边凑过来，整个人趴在我胸口，仰着脸看我。
她刚洗完澡，穿着低胸的睡衣，头发还湿着，洗发水的桃子味一股一股往我鼻子里钻。
我感觉自己脸有点烧乎乎的红。
“哥。”
她叫我，声音比平时轻，尾音拖得长长的。
“干嘛？”
我没看她，继续刷手机。
“我喜欢你。”
我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又想要零花钱了？上周不是刚给过你。”
她被我弹得“嘶”了一声，捂着额头，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跳起来追着我打。
她只是趴在我胸口，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是林果的眼睛，圆溜溜的，眼尾微微下垂，像一只无辜的小狗。
但她说的话不是林果会说的话。
“不是要零花钱。是真的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
我把她从我身上推下去，坐起来看着她。她跪坐在沙发垫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嘴角微微翘着，是林果惯有的那种调皮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不对。
那种认真不是一个小孩子该有的。
“林果，”我板起脸，“这种玩笑不能开。”
“不是玩笑呀。”
“我是你哥。”
“所以呢？”
“所以你给我回房间写作业去。”
我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推着她的肩膀往房间走。
她没有反抗，乖乖被我推到房门口。但在门关上之前，她回过头，仰着脸看我，声音轻轻的。
“那换一种方式呢？如果我不是你妹妹呢？”
“没有如果！你就是我妹妹。早点睡，别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门关上。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门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不是林果的笑法。
林果笑起来像鸭子叫，嘎嘎嘎的，整栋楼都能听见。这声笑很轻，像是用舌尖在牙齿上轻轻点了一下，带着某种不属于孩子的愉悦。
晚上，想起白天的事情，有点失眠，脆坐了起来将手机打开，准备打一会儿游戏。
手机屏幕亮起时，余光瞥到了房间门口。
然后，我隔着门缝里看到一个影子在晃动。
我听见了房间门口传来细碎的呻吟，然后是有人扶着门动的闷响，以及最后——
有什么滑下的窸窸窣窣声。
我深呼了一口气，坐在电脑前，心里火热，但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第二天清晨，我出门，拖鞋踩到了水渍，但什么都没说，跑去学校了。
……
第二次不对劲就发生在当晚。
“我妹呢？”
“她上学还没回来。”
我妈在厨房洗碗。
她长着一张柔和的圆脸，皮肤白净透着淡淡的红润，即使已经快四十了，也只是让她看起来多了一些风韵，很漂亮。
黑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随意搭在胸口，身形匀称丰满，腰肢纤细，四肢线条柔和，穿宽松软糯的米白色家居服。
是个体贴温柔的女性。
我端着吃剩的碗走进厨房，她正背对着我不知道在干什么。
“妈，碗放这了。”
“嗯~”
她没有回头。
声音有些奇怪，但我没多想，把碗放进水槽，正要转身走。
她忽然抬起头，躯体动了两下。
像是在颤抖。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洗洁精的泡沫在池子慢慢破裂的细响。
我妈没有回头，双手撑着水槽边缘，像是在忍耐什么。
直到我鼻尖闻到了一股腥气。
“妈、你？”
“小辰。”
她叫我的名字。
“嗯？”
“妈妈好喜欢你。”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明天买条鱼回来”。
我愣住了，自从父亲走后，我还没见过她这样子。
“妈，你今天怎么了？”
她转过身。
裙子蕾丝边上似乎是被洗碗水的水渍浸透。
绯红的脖颈处冒着细汗，吐息的声音有些重……脸上却带着我妈惯有的那种温和笑容。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眼眶里投了两团阴影，看不清眼珠。
“不是妈妈对儿子的那种。”
我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冰箱门，冰箱贴震了一下，掉了一块在脚边——是我妹在游乐园买的纪念品，一只歪歪扭扭的塑料小黄鸭。
我妈走到了我身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鸭子，弯腰捡起来，仔细贴回冰箱门上，拍了拍，确认贴稳了。
腥气更重了。
“小辰不喜欢妈妈吗？”
她回过头看我，歪了歪头。
那个歪头的角度，很眼熟。
“妈？”
我咽了口唾沫，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厨房墙砖，“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看着我。
盯了我大概三秒，然后笑了。
笑得很正常，正常得可怕。
我能清楚的看见她脸上的泪水，右手指缝里的因为太用力流出的鲜血。
洗碗池的水满到了地上。
“小辰长大了呢~”
眉眼弯弯，眼角挤出泪花，她伸手在我头上轻柔的抚摸了一下。
“小男子汉要好好保护这个家哦。”
尾音上挑，带着一丝勾人的诱惑。
我没回答。
“妈妈先去给你们把衣服洗了，真是的，上学不知道怎么弄得这么脏。”
她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如果忽略嗅入鼻尖越来越浓的腥气，刚才发生的事简直像是一场梦。
妈妈走到了阳台，把洗衣机上盆子里的脏衣物拿了出来。
今天是体测，那身衣服已经被我的汗打湿，裹在盆子里放着，气味有些难闻。
但。
我看见她将我的校服紧紧抱在怀里，甚至将脸埋了进去，肩膀耸动，甚至还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没敢再看，跑回了房间，锁住了门。
如果发生在小说里，我一定会被读者叫怯战蜥蜴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
晚上，还是没看见妹妹，她的房间门没锁，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妹妹的校服还挂在房间里，放在桌上的粉壳手机有好多未接电话。
……
第三次。
陈苒是我同桌两年，剪着短头发，从来不穿裙子，体育课打篮球比男生还猛，是个假小子。
她常常会抱着球站在教室门口，比常人皮肤颜色要深些的脸颊上，嘴角干脆地向上扯开，露出一排整齐白牙，虎牙尖尖戳在唇侧。
很好看。
她也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会在我发呆的时候拿笔戳我后背的人。
“喂，又在想什么？作业借我抄一下。”
“你又没写？”
“废话，昨晚打游戏到三点。”
这是我们之间很寻常的对话。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磨叽什么，先把作业给我，放学老地方见。”
……
放学后，我到了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
器材室里堆着跳马箱和旧篮球，空气中飘着橡胶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站在跳马箱旁边，书包还挎在一侧肩上，校服外套敞开，露出里面因为汗打湿而贴身的篮球服，勾起青涩弧度。
器材室的空气似乎有些热。
她没看我，低头踢着地上一个瘪掉的排球。
“陈苒，我……”
“我喜欢你。”
她说。
语气和平时不一样，陈苒以前说话像倒豆子，噼里啪啦，每个字都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但这四个字说得很慢，很轻，像是排练了很久。
“陈苒。”
我扶着门框，心里有些乱。
“你是不是打赌输了？”
她抬起头。
单眼皮，眯起来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平静的、温柔的注视。
她朝我走过来，书包在身后的跳马箱上蹭了一下，拉链刮出细微的金属声。
“不是打赌。”
她走到我面前，仰头羞涩的看着我，嘴里呼出的热气扑到了我的脸上。
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亮晶晶的，我感觉我的耳根有些发烫。
陈苒比我矮半个头，这个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更大，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瞳孔里亮得没有阴影。
“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你。你上课发呆的时候会转笔，掉了就捡起来继续转。你每天午餐都吃同一个口味的面包。你每次考试前都会在草稿纸上画小人。我都看到了。”
她说得都对，每一条都对。
这些细节只有每天坐我旁边的人才会知道。
这些细节确实是陈苒知道的。
但陈苒不会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我又想了起家里奇怪的妈妈和妹妹。
难道……
我死死的盯着她的脸，确实是陈苒的脸，声音也是陈苒的声音。
没有奇怪的腥气，没有奇怪的动作。
她站在陈苒的位置上，书包上挂着陈苒那个打篮球赢来的挂件。
“陈苒！”
我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抱歉……高三了，我不想分心。你很好，真的很好，但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
说完我转身就走了，我没敢对她再说什么，我害怕走得再晚一步，又会发生什么事情……
但，走到器材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衣服落地的声音，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不、不是陈苒的笑。
太轻了，像用舌尖在牙齿上轻轻点了一下，带着某种愉悦。
和那天晚上妹妹门后传来的笑声——一模一样。
随后是“咕唧”的水声，带着极度压抑声线的闷哼。
我知道，她一定正对着我，等我回头……
我加快脚步，跑了出去。
……
第四次。
是26岁的女房东，她住在楼上，人很热情，喜欢烘焙，经常会做点心端出给邻居。
她丈夫在国外工作，一个人带着上小学的女儿。
她总说“小辰你太瘦了”，然后往我嘴里塞散着甜香的饼干。
我逃走的这个傍晚，我站在楼下，不敢回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小区里灰蒙蒙的。
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单元楼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透明盒子，看到我，招了招手。
“小辰，姐姐做了菠萝包，拿回去给你妈尝尝。”
她把盒子递过来，热乎乎的，底部被油浸得有些发光。炸面团的焦香混着水果的甜味飘过来。
“谢谢周姐。”
我接过盒子。
“不要叫周姐，那会显得姐姐很老噢~”
“好的，周、姐姐……”
“唉，真乖。”
她朝我靠了过来，伸出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不是不小心的——她的指尖在我的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极缓慢地滑过去。
我能清晰得闻到她发丝间的香气，以及带着茉莉花香的香水味。
我猛地抽回手。
塑料盒差点掉地上，菠萝包在盒子里滚了一下。
女房东歪了歪头看我。
又是那个角度，我忽然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脚底流。
“周姐。”
我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你没事吧？”
她笑了笑，看起来很温柔。
“小辰长大了，让姐姐越来越喜欢了。”
她转身拉着女儿的手走进楼道。
我才看到躲在她身后的小女孩，小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是溃散的。
菠萝包的盒子在我手里冒着热气，温暖渗进掌心。
我忽然觉得那股温暖像是活的，像是一个人的体温透过塑料盒、透过菠萝包的表面，一层一层传过来。
我低头，看着盒子里金黄色的面包。
芝麻粒嵌在炸得酥脆的外皮上，每一颗都圆润饱满，缝隙里能看见橙黄色的果粒。
芝麻粒……不对劲，不是数量，我妈上周随口说过一句话——“周妹做的糕点，最喜欢撒芝麻粒了，每颗上面少说粘了两百粒芝麻，成本高的不行。”
两百粒。
我看着手里这颗，芝麻粒的数量多到不正常，每一粒都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用镊子一粒一粒粘上去的。
全身都沾满了，像个芝麻球。
没有人会这样做菠萝包，没有人会对芝麻粒的数量有强迫症。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什么。
拿手扒开，菠萝包中心流着乳白色又有些透明的夹心……
“果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她们，还是她们吗？”
我把塑料盒扔进垃圾桶。菠萝包滚出来，落在垃圾堆上，金黄色的外皮沾了灰。热气还在往上飘，很细，很轻，像某种无声的呼吸。
回到家，妈妈和妹妹都不在，我松了一口气，回打开了自己的卧室门——
我死死的咬住嘴唇，手指发抖，身体如坠冰窖。
卧室里一片狼藉，床上乱糟糟的床单带着四处散落的衣物，上面全是干透了的水渍，电脑桌的桌角甚至还……
我从地上看到了妹妹的睡衣，以及妈妈的贴身衣物。
蹲在门口，我捂着脑袋，沉沉睡去。
……
第五次。
超市老板的女儿叫小娴，十九岁，没上大学，在父亲的超市帮忙。
她染了一头栗色的卷发，指甲涂着亮晶晶的甲油，每次我去买东西都会多给我塞一包纸巾或一条口香糖。
早晨上学我去买牛奶，超市才开店，店里没有其他顾客。
她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听到门铃响抬起头。
“欢迎光临——哦，是你啊。”
她放下手机，手肘撑在收银台上，托着腮看我。
她今天穿着超市的制服——是她自己设计的，她总说这样子看着才算正经的超市小妹。
但今天的衣服似乎重新做了收腰，把胸前勒得鼓鼓的，栗色卷发垂在手臂上，指甲是亮晶晶的粉色，柜台挡住了她的下半身。
牛奶在最后一排货架，我刚走过去，她跟了过来。
我听到她站了起来，有布料摩挲椅子的声音，她似乎在拿东西擦什么。
我听到她的拖鞋踩在超市的瓷砖上，啪嗒啪嗒，慢慢吞吞。
“需要帮忙吗？”
她的声音从货架另一端传来。
“不用，我知道在哪。”
她还是走过来了。
站在我旁边，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我的手臂。
她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是某种甜腻的花香。
栗色卷发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泛着光泽。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你有没有女朋友？”
我看着包装上的日期，拿着牛奶盒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
“那——”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小娴，”
我截住她的话，“我还在读书。高三，没时间谈恋爱。”
没有看她，我拿着牛奶快步走到收银台，扫码付钱。
她跟在我后面，步子很慢，手臂从我身后探过去收银，嘴里发出黏腻的声音。
不、不会吧？
扫码枪“嘀”的一声响，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你不记得我了，对吗？”
我回头看她。
日光灯在她脸上投下均匀的白光，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
制服身下什么也没有，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探了过来。
“别……小娴，别这样。”
我紧盯着她。
脸是小娴的脸，栗色卷发，下巴有一颗小小的痣。但那个笑容不是小娴的——太温柔了，温柔到和这张脸不搭，但是，好眼熟。
“天台。”
她轻轻说出这两个字。
牛奶盒从我手里滑了一下，我一把按住，指节撞在收银台上，疼得发麻。
“什么天台？”
“没什么，十六块。”
她把收款码推过来，歪了歪头。
那一瞬间，日光灯闪了一下，把她脸上的光切成两半。
上半张脸是阴影，下半张脸是灯光。
她的嘴角还在笑，但眼睛藏在暗处，什么都看不见。
我扫了码，几乎是跑着离开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门铃响了一声。
我回头，透过贴着打折广告的玻璃，看到她站在收银台后面，手还保持着推收款码的姿势。
手指上的粉色甲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上身却对着柜台弓了下去。
……
那天起，我开始写日记。
不是写每天发生的事，是写一个人名清单。
林果、妈妈、陈苒、周姐、小娴。
五个名字，五个人。
从熟悉到半陌生，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
她们对我说着同样的话，用不同的声音，从不同的嘴里。
我喜欢你。
那毫不掩饰的欲望以及那个歪头的角度。
她们一个一个站我身边，却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
她们自己的生活，早就一团糟了。
……
卧室在白天不知道被谁收拾好了，我把日记本放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秋夜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突然，我想起天台上的那罐咖啡，想起纸条上那行字——“没关系，我们会在一起的。”
我以为那是自我安慰，我以为那句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不对。
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是陈述句。
第二天上学，陈苒的座位是空着，班主任说她请了病假。
我问她生了什么病，班主任带着浅笑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同桌了？”
我没回答。
陈苒那天没来上学。有人说她不见了，有人说她家里出了事，没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她似乎消失了。
和周姐的女儿突然变空的眼神、和小娴在收银台后面那句“你不记得我了”、和我妈在厨房里那个歪头——
所有这些拼在一起，在我脑子里拼出一个我不敢面对的答案。
我身边的人，正在被某人用某种方法一个一个的替换，她用着不同的身体——
同学、邻居、超市收银员、妈妈、妹妹——包围我。
但我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跟我妈说“你不是我妈”？跟警察说“我妹妹被人换了”？跟心理医生说“我身边的人都爱上了我”？没有人会信。
我连自己都不信。
时间在猜疑中过得很慢，慢到每一个日常都变成了酷刑。
我吃饭的时候盯着我妈往下伸的手指，她温柔的看着我，在饭桌上吐息。
我写作业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妹妹溜进了我的卧室，她趴在我背后，轻轻在我耳边说“我爱你”。
我经过周姐家门口会看到一个把女儿抱在胸口的身影，有时是母亲在动，有时是女儿在动。
我绕路不去那家超市，我感觉到那灼热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我，喘息的声音透过玻璃进入我的耳朵。
我的同桌坐在旁边让我看着她，她的手伸进了衣服里，在声音快要发出来时，我捂着了她的嘴，却在手心感觉到了小狗般温热的舔舐。
然后某一天，一切停止了。
她们全都消失了。
生活变得更加混乱起来，我休学了，一个个电话打到我的手机，一张张寻人启事在这个街道四处分发。
公安的笔录，她们的家属，私人侦探的谈话充斥着之后的每一天。
……
我坐在空荡荡的“家”里，身体里的东西早已被抽干。
或许，我应该松一口气。
但我没有。
我开始每天晚上想着那一个个身影，猩红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紧绷蜷缩的身体不断抽搐。
那瞬间，一个问题出现在脑海——她在哪？
那个天台上的女生，那个躲在她们身体里的女生。
她去哪了？
一个月，不长不短的一个月。
气温陡然攀升，风褪去凉意，吹过来裹着热气。
我换上了短袖短裤，是妈妈买的，妹妹和我有类似的一套，用着家里逐渐减少的存款，我开始有了兼职的想法。
那天从街上回家，天已经全黑了。
我走到楼门口，看到电梯旁边的安全通道里站着一个影子。
她穿着天台上那件校服，裙摆在过堂风里轻轻晃动。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端午快乐~”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
“你到底是谁？”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却不是质问，也不是愤怒。
是某种被压了一个月的弹簧突然松开，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涌向同一个出口，把声带挤得变了形。
她歪了歪头。
“你知道我是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从哪来，不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对我妹、我妈、陈苒、周姐、小娴——你做了什么？”
她看着我。
在我说出那一串名字的时候，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情绪。
好像我说出这些名字，证明了我一直都在看她，证明了我认出了她。
“你不是都拒绝了吗？”
她说，“妹妹，你不要。妈妈，你也不要。给你同学的身体，给你邻居的身体，给你附近所有亲近你的女性的身体——你一个一个都拒绝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从黑暗中走出来，路灯的黄光完整地落在她脸上。
“你拒绝了她们，那为什么还不能接受我呢？”
她递过来一个绿色的纸袋。
没有logo，上面印着几片粽叶，中间是一个穿着洛丽塔少女的剪影，下方的英文字母写着“LWW”，封口处还夹着一枚粉白的蝴蝶结。
“我用了一个月，买下了她，给你买的，是端午节的礼物。”
纸袋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装。
“为什么这么做？”
我质问，但我不知道在质问什么，是她用着她们的身体接近我，还是花了一个月给我准备礼物。
我的手没有伸出去。
但我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是这个月里我无数次在深夜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月光时，在胸腔里慢慢发酵的那个东西。
“因为我爱你，非常非常爱你。”
她说完转身离开，背影融进黑暗里，脚步声轻而快，像猫的肉垫踩在水泥地上。
我抱着纸袋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穿堂风把我吹得手脚冰凉，但纸袋是温热的，里面的东西在轻轻起伏，像睡着的人。
回到空空荡荡的家，把纸袋放在床上。
站了很久，我还是打开了。
纸袋里躺着一具人皮。
它被叠得很整齐，柔嫩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奶油色的光泽。
“这是……”
我身边的人也被变成这样子了吗？
手指触到它的时候，我感觉到它的微微凸起的胸口在我的指尖上微微起伏，很慢，很均匀，像婴儿的睡眠。
我关掉台灯。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那具皮上，它在月光下静静地躺着，像在等我，我拿起它，指尖触摸到背后那道裂缝。
边缘光滑，像是为这个目的而生。
我伸进去一条腿，皮肤内壁贴着我的皮肤，温热、紧密。
它在吞噬我的轮廓，也在被我的轮廓撑起。
腰腹、胸口、肩膀、手臂——每被覆盖一寸，我的身体就多一层不属于我的温度。
最后是头。
套上的瞬间，我的意识在黑暗中炸开，一种被彻底打碎又被重新拼接的感觉出现在全身。
骨骼在重组，肌肉纤维在重新编织，神经末梢以人类身体不可能存在的方式重新连接。
“咦？怎么……”
和自己一样的东西支得很高，下方又出现了陌生的……
双腿之间既有女性的柔软也有男性的形状。
胸口微微隆起，不夸张，刚好有一个娇小的弧度。银白色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垂在腰际，每一根发丝都在月光下泛着珠光。
嘴唇饱满，嘴角微微上扬。锁骨平直，肩膀不宽不窄，腰腹紧致，双腿修长笔直。
我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回望着我。
浅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荧光，像是被月光稀释过的鸢尾花汁。
我看着那张脸，心底有说不清的情愫出现，身体向着镜子靠了过去。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她站在门口，校服裙摆在脚踝边轻轻晃动，手里拎着一件看起来很华丽的粉白洛丽塔。
她没有进来，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我。
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全部表情——弯起的嘴角、微微眯起的眼睛、脸颊上带着浅浅的笑。
“好看。”
她说。
我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触感。
新身体的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连她呼吸时空气的细微流动都能感知到。
我走到她面前，现在和她一样高了。
她伸手触碰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从皮肤渗进神经末梢，沿着崭新的神经网络传进大脑。她的手指从我的颧骨滑到下巴，像是在确认这件作品的每一处细节。
“我知道你会喜欢的。”
她的声音很轻，手指停在我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我的眼角，拭去一滴我都没有察觉的眼泪，“我可以是任何人，但我想你喜欢的人，只能是我。”
我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疯了。”
我终于说出这四个字，声音是新的身体的声音——柔软偏高的中性音色。
语气也变得柔弱起来。
“你也疯了。”
她说，“不然你不会穿上。”
她踮起脚，唇碰了碰我的额头。
然后伸出手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胸口。
她的身体很暖，透过校服的布料，体温一点一点渗进这副崭新的皮肤。
我低头，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不是香水。是夕阳的味道，是天台上傍晚的凉风，是那罐我递出去但她没有接的咖啡。
“想试一试吗？”
她微笑的坐在去身前，耳垂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和她们，和我。”
“嗯……”
细若蚊声的低喃从我嘴里发出，我好像真的疯了。
……
……
要是一起的话。
“哈呜！”
精神受到了极致的剧烈的刺激，我瘫软在了床上。
她开始一件一件的穿她们的身体。
然后。
“嘻嘻，真是迟钝的哥哥，要帮我补习吗？”
“小辰，明明已经是男子汉了好像个小宝宝一样呢~”
“哈啊……噫！笨蛋你拿着我的球衣在干什么！”
“姐姐喜欢的一直是你呀，唔姆……”
“大哥哥是变态！”
“不要扯我刚做的头发，我可不是马！”
“不要用那个地方了！明明现在你自己也有！！！”
“哼！还好店长送了一个双插头道具。”
……
夜更深了。
……
两具躺在床上拥抱着的身体，气息有些紊乱，两张小嘴吐着热气。
我把自己的手从额头放下，看向了身边的她。
月光从窗帘缝隙移过来，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
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我的长发垂下来，银白色的发丝和她的黑发交缠在一起，落在她的肩上。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房间还是这个房间。
但我不再是那个会拒绝她的人了。
深夜，她用着妈妈的身体在厨房包着粽子，床上的其它皮物耷拉在地上。
而我穿上了妹妹，正在慵懒的摆弄脚上的白色糯米，用着粽叶后，用细线打了一个蝴蝶结。
“粽子的话，有黑色糯米心和白色糯米心，你喜欢哪个？”
“啊没有肉馅的吗？”
“那~只能吃我了”
……
“我爱你。”
“嗯，我也是……端午快乐。”
“你应该说端午安康。”
“……”
“你是傻子吗？”
黑色长发少女眯起眼睛，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她伸出一只手按在我的胸口。
“给我！躺好！”
“诶诶诶诶诶诶不要凿我！！”
……
（及我告白的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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